他站在最前面，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正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凶狠一些。
“打、打劫！”他声音虚得像从肺里挤出来的风。
李果没动。
他就那么蹲着，一手端锅，一手拿勺，抬眼看了这孩子一眼，又低头搅了搅锅里的粥。
他刚才就察觉到了这群小屁孩了，只是懒得搭理他们而已。
那孩子愣住了。
他身后那群孩子也愣住了。
因为他们也是第一次打劫，压根没人教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领头的那个孩子咬了咬牙，声音拔高了些：“打劫！你没听见吗！？把、把吃的交出来！”
李果又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
那孩子的脸憋得通红。
他身后一个更小的女孩扯扯他的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大哥……他好像不怕我们……”
那孩子没回头，只是把木棍握得更紧了。
李果咽下那口粥，抬眼。
“是你一个人吃，还是你们一起？”
那孩子一愣。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同伴。
最小的那个大概只有四五岁，瘦得像一把干柴，正躲在别人身后，露出一只眼睛怯生生地望着那锅白粥。
那孩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当然是我们一起。”他梗着脖子说。
李果点点头，把锅放在地上，站起身。
他站起来的时候，那孩子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明明对方只是站起来，什么都没做，可他就是觉得眼前这人突然变得很高，高到自己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对方的脸。
“就你们几个？”
那孩子握紧木棍，声音绷紧：“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们可以再带其他人来。”
李果说着，拍了拍手。
然后，孩子们就看见了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景象。
白花花的米凭空出现，很快在那少年身后堆成了一座小山。
然后是腊肉、干菜、油罐、盐罐、铁锅、碗筷、被褥、布料、甚至还有几把磨得锃亮的镰刀和斧头。
这些都是他从王家没收的物资，因为走得匆忙，他甚至还没有搬空整个王家，只搬走了一部分，但数目也足够惊人了。
王家毕竟是绵延了几百年的世家。
那孩子手里的木棍“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身后最小的那个女孩，悄悄从同伴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小声说：“大哥，他是不是忍者啊？”
没人回答她。
所有人都在发呆。
李果弯腰从米袋里舀出一勺米，添进锅里，又加了些水，盖上锅盖。
火舌舔着锅底，白粥重新咕嘟起来。
李果重新看向孩子们。
“想吃饱，就跟我混。”
造反第一步，先收拢一群小弟——参考文献，《大汉太祖高皇帝本纪》。
第69章 粥
锅里的粥越熬越稠，米香顺着热气往四周漫开。
那群孩子还站在原地，没有人动。
不是不想动，而是不敢动。
他们看着那堆成小山的米粮，又看看蹲在火堆旁不紧不慢搅粥的少年，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楚。
这人是傻子吗？
哪有这么大方的人？
还是说……这米是假的？
领头的那个孩子咽了口唾沫，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
不是做梦。
他身后的同伴们也在交换眼色，最小的那个女孩已经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空气里的粥香。
“大哥……”她扯扯领头孩子的衣角，声音小得像猫叫，“我饿。”
那孩子没回头，但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李果没看他们。
他揭开锅盖，白粥已经熬开了花，米粒软烂，汤汁浓白，热气扑了他一脸。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木勺，在锅里搅了搅，然后盛起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米粒在舌尖化开，温热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这具身体的胃几乎是空的，那口粥落进去，竟有种钝钝的刺痛感。
紧随其后，能量从胃部蔓延到四肢百骸，很舒服。
那群孩子看着他喝粥，眼睛都直了。
最小的那个女孩忍不住往前蹭了两步，眼巴巴地望着锅里。
李果又喝了一勺。
然后他放下碗，又取出一摞粗陶碗——这也是从王家拿的，当时只是顺手从后厨摸走，本来是打算随手丢弃的，没想到在这儿派上了用场。
他把碗一只只摆开，盛满粥，然后搁在地上。
“吃吧。”
话音还没落，那群孩子已经扑了上来。
没有争抢，没有推搡，甚至连话都顾不上说。
最小的女孩双手捧碗，烫得直抽气也不肯撒手，埋头就往嘴里灌，粥顺着嘴角往下淌，她细心地将那些汤水刮进嘴里。
领头的那个孩子站在人群外，手里端着碗，没急着喝。
他回头看了一眼，确定所有人都分到了粥，这才低下头，小心地呷了一口，然后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他捧着碗，低头盯着那碗白粥，盯着看了很久。
粥的热气熏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眶熏得有些发红。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喝到这么热乎的粥是什么时候了。
大概是爹还在的时候。
不，那时候的粥也没这么稠。
他没抬头，只是把碗端得更紧了些，小口小口地喝着，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李果没管他们。
他又给自己盛了小半碗粥，端着退到一旁的树墩边坐下。
这具身体的状态比他想象的还要差。
十岁出头的少年，瘦得像一把干柴，肋骨一根根清晰可数，皮肤泛着营养不良的蜡黄。
他刚才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严重怀疑这具身体本来已经死了，只是因为自己的附身才又重新活了过来。
所以他必须尽快补充体力，让自己恢复过来。
他低头喝粥，每一口都嚼得很慢，让米粒在嘴里化到极致才咽下去，神通·天为食缓慢运转，将食物转化为精纯的能量，一寸寸修补这具挣扎在死亡边缘的身体。
骨骼、血肉、经络、炁脉。
像是干涸龟裂的土地迎来第一场春雨。
但这还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多、更好、更有营养的食物。
按照这个世界的标准，肉、蛋、奶、甚至兵粮丸……只要是能补充能量的东西，他都需要。
但是眼下……
李果抬眼看了看那群孩子。
他们刚喝完第一碗，正眼巴巴地望着锅里。
李果没说话，又往锅里添了米。
第二碗、第三碗。
直到那口大锅见了底，孩子们才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草地上，肚子圆滚滚地鼓起来，脸上是一种近乎恍惚的神情。
最小的那个女孩仰面躺着，眼睛半睁半闭，嘴角还沾着一点粥渍，嘴里含糊地嘟囔：“好饱……从来没有这么饱过……”
她旁边稍大些的男孩已经睡着了，打着细小的鼾。
领头的那个孩子没躺下。
他端着自己那只空碗，站在人群边缘，望着李果。
李果还在喝那小半碗粥，一口一口，慢得让人着急。
那孩子等了一会儿，终于挪动脚步，走到李果面前。
他站得很直，两只手攥着碗沿，指节泛白。
“我叫阿七。”他说。
李果抬起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