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觉得,今天的雾,似乎有点不太一样。
那雾的颜色,好像比平时更白一些,体感也似乎更凉一些。
但他很快就将这些念头抛到了脑后,锅里的卤汁快烧干了,得赶紧加水。
——
王家大宅坐落在清徐县城东,占地几千平,青砖高墙,朱漆大门,门前两尊石狮威风凛凛。
虽然和陆家、吕家一样同为异人四大家族之一,但王家的居住地比陆家和吕家要豪华得多——陆家和吕家都是在城外自建村落,而王家却是住在城里的大宅院里的,光是宅邸的占地面积就几乎算是一个城中城。
作为清徐县城一等一的大家族,王家在护卫这方面做得相当不错,宅邸周围常年有护卫巡逻,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日夜不停。
几个小队的护卫队长都有配枪,宅内还养着不少异人门客,可谓是戒备森严,万无一失。
这天早上,正值护卫换班时分。
一支小队刚刚结束夜间值守,队员们个个脸上带着倦色,准备交班后去吃个早饭,然后回家好好睡一觉,另一支小队精神抖擞地接替了他们的岗位。
两个小队的队长站在大门口,一边看着手下队员交接,一边闲聊。
“老陈,昨晚没什么动静吧?”来接班的队长姓赵,约莫三十左右,精瘦干练,是王家护卫队里的老资格。
被称作老陈的队长打了个哈欠,摆摆手:“能有什么动静?太平得很。就是后半夜风大了点,吹得树枝哗啦啦响,害得我起来看了好几趟。”
赵队长笑了:“哎呀,你真是草木皆兵,咱们这可是王家,有哪个不开眼的会找上门来?”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老陈,又给自己嘴里叼上一根。
老陈接过烟叼在嘴里,从口袋里摸出黄铜打火机。
两人头凑在一起,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
就在这一瞬间。
赵队长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打火机的火苗,似乎在微微摇晃,不是被风吹的,而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部分。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啪嗒”一声轻响。
打火机掉在了地上。
老陈嘴里叼着的烟也掉了下来,落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赵队长抬起头,想问问老陈怎么回事。
然后他看到了这辈子最恐怖的景象。
站在他对面的老陈,整个人像是融化了的蜡像一般,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溶解”。
先从脸开始。
皮肤像被高温灼烧的塑料一样起泡、皱缩,然后化作粘稠的液体流下来,露出底下鲜红的肌肉。
肌肉也没有坚持多久,很快就跟着一起化开,露出白森森的骨骼。
骨骼也在融化,像是泡在强酸里的钙质,迅速软化、崩解。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老陈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他的声带和气管在第一时间就融化了。
他只是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然后整个人就化作一滩暗红色的血水,“哗啦”一声流了一地。
那滩血水还在继续“融化”,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地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
赵队长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嘴里还叼着烟,烟头的火星明明灭灭,烧到了他的嘴唇,他却感觉不到疼。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他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然后也开始融化。
先是表皮,然后是真皮,接着是皮下脂肪和肌肉。
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手上的血管、肌腱、骨骼,然后这些组织也一起开始分解,化作粘稠的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滴。
没有疼痛。
一点都没有。
只有一种奇怪的麻木感,像是整只手都被浸泡在了冰水里,然后这麻木感迅速向上蔓延,经过手腕、小臂、肘关节……
赵队长终于反应过来,他想喊,想叫,想提醒其他人。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声带已经融化了。
喉咙里涌上来的不是声音,而是一股温热、腥甜的液体——那是他自己的血,混合着融化的组织。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想转身逃跑,可双腿也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裤腿正在迅速变湿变红,两条腿像是两根正在融化的蜡烛,软软地塌了下去。
视野开始变得血红,那是从头上流下来的血遮蔽了眼睛。
然后他感觉天地倒转。
不是他在倒,而是他的头从脖子上掉下来了。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赵队长看到的世界,是一片猩红的、旋转的、正在迅速变暗的色块。
同样的事情,在王家宅邸周围的各个角落同时发生。
巡逻的护卫、站岗的门卫、早起扫地的仆人、准备出门采买的丫鬟……
所有接触到那层薄雾的人,都在悄无声息地“融化”。
没有惨叫,没有打斗,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只有血水渗进泥土的声音,轻微得几乎听不见。
整个过程,不到半刻钟。
两支护卫小队,共计二十四名护卫,连同十几个早起干活的仆人,全部化作了一滩滩血水,渗进了王家宅邸周围的土地里。
然后,那层薄薄的白雾开始向着宅邸内部弥漫。
它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门缝、窗隙、墙根,悄无声息地渗入王家大宅的每一个角落。
脚步声在王家大门口响起。
“哒、哒、哒。”
不紧不慢,从容不迫。
李果停在王家宅邸的大门前,对周围那一滩滩尚未完全干涸的血水视而不见。
他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衣,脚上是普通的黑布鞋,身上没有带任何兵器,双手空空,就像是个寻常的访客。
他抬起手,轻轻推了推王家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
“吱呀——”
大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的景象展现在李果面前。
偌大的前院空无一人,青石铺就的甬道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松柏,再往里是三重院落,亭台楼阁隐约可见。
一派世家大族的恢弘气象。
只是此刻,这气象里透着一股死寂。
李果迈步走进大门。
他的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在空旷的院落里传得很远。
白雾随着他的脚步一同涌入,像是一层流动的纱幔,渐渐将整个前院笼罩。
——
王崇山今天起得比平时稍晚一些。
昨晚四姨太缠得紧,折腾到后半夜才睡,饶是他修为深厚,到了这个年纪也难免觉得有些疲惫。
他推开四姨太还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起身穿好衣服。
四姨太在睡梦中嘤咛一声,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王崇山摇摇头,走出卧室,来到外间的书房。
他习惯每天早上先在书房里喝杯茶,看看家族产业的账目,然后再去练功房晨练。
可今天,他刚一走出房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平日里,这个时间宅子里应该已经有很多动静了——仆人们打扫庭院的声音,厨房准备早饭的声音,护卫换班的脚步声,还有孩子们早起读书的诵念声。
可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
整个宅子静得可怕,就像是一座空宅。
王崇山皱起眉,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向外看去。
院子里飘着一层薄雾。
雾很淡,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白光,将远处的亭台楼阁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王崇山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从那雾里,察觉到了一丝淡到几乎没有的炁息。
那炁息很特别,就像是大海,表面平静无波,实则深不可测。
王崇山活了五十多年,执掌王家二十余载,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他太清楚这种“平静”背后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杀意。
凝练到了极致的杀意。
有人入侵!
王崇山瞬间警觉起来,全身的炁息下意识地运转起来,在周身形成一层无形的护罩。
他快步走出书房,来到院中,厉声喝道:“来人!”
没有回应。
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王崇山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恐怕已经晚了。
宅子里的护卫、仆人,恐怕都已经……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是死死盯着院门的方向,因为他听到了脚步声。
“哒、哒、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