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不远处的空地上,无根生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
他左半边脸肿得像发面馒头,皮开肉绽,颧骨处甚至能看到白森森的骨茬,鲜血糊了满脸,又从嘴角不断溢出,将他胸前那件灰色的布衣染得一片狼藉。
可他睁着眼。
那双盈润如玉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却亮得吓人。
“李果……”无根生的声音因为脸颊肿胀而含糊不清,却字字清晰,“你下手太狠了。”
李果静静看着他,没说话。
周围的年轻人们也屏住了呼吸。
刚才那一连串的变故发生得太快,快到他们几乎忘了还有无根生这个人。
这个全性掌门,被李果一巴掌扇飞,撞晕了王耀祖,自己也昏死过去,所以大家下意识地将他忽略了。
但是他的身份让在场无人敢于无视他。
无根生抬起一只手抹了把脸上的血,结果越抹越花。
他索性不抹了,只是看着李果:“王老七十多了,一辈子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杀苑金贵,我没话说,他动了你的人,该死。可王老不过是护犊心切,说了几句狠话,罪不至死。”
李果歪了歪头:“所以呢?”
无根生被他这三个字噎了一下,随即苦笑道:“所以能不能给我个面子,放过这小子?”
他指了指李果手中的李慕玄。
“他还小,不懂事,今天这事也算受到教训了。废了功夫……太过了。留他一条命,让他跟着我,我保证,从今往后,他不会再找青竹苑的麻烦,也不会再踏足中原半步。”
李果沉默地看着无根生。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人心头一紧。
“无根生。”李果缓缓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说话?”
无根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果继续道:“从一开始,我就说得很清楚。废了李慕玄的功夫,这事揭过。是王耀祖自己不识抬举,非要拿青竹苑的安危来威胁我。”
“我这人最讨厌被威胁。尤其是他真的拿捏到我的软肋了。”李果瞥了一眼王耀祖的尸体,“所以他死了。”
“至于这小子……”李果看向手中眼神空洞的少年,“他辱我师门在先,扬言灭我满门在后,又当众宣布加入全性。三条罪状,哪一条都够他死十次。我只要废他功夫,已经是看在王耀祖那手倒转八方练得不容易的份上,给的他一个机会。”
“可你们好像不明白。”
李果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些许不耐烦。
“我给过机会了。是你们自己不要。”
无根生听着,脸上的肌肉因为疼痛和情绪而微微抽搐。
他知道李果说得没错。
今天这事,从一开始就是李慕玄挑起来的。
挑衅、辱骂、公开宣布加入全性、扬言报复……每一步,都是李慕玄自己选的。
王耀祖护短,硬要出头,甚至不惜以灭门相威胁,这才激怒了李果,招来杀身之祸。
至于苑金贵……那是自己找死,怨不得别人。
道理,无根生都懂。
可是——
“他还只是个孩子啊。”无根生说。
李果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无根生。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无根生,你是不是非要掺和这事?”
无根生咧嘴笑了,“我是全性代掌门。”
“我也可以让全性从今天开始没有掌门。”李果挑了挑眉,“而且我记得,在你当掌门之前,全性好像很久都没有掌门了。你们不也照样过得好好的?”
无根生苦笑:“那是以前……”
李果看他这副样子,忽然不想再纠缠下去了。
他懒得在这里跟无根生扯皮。
“好。”李果点了点头,“我给你个面子。”
他边说边将李慕玄丢给无根生,然后说:“就像我一开始说的那样,废了这小子的功夫,我就放他活着离开。”
无根生抬手接住李慕玄,此时的李慕玄还在五斗解酲的状态中,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也不能说什么,只能干着急,用希冀的目光看着无根生。
无根生看着李慕玄,无奈叹气道了一声:“别怪我。”然后一巴掌拍碎了李慕玄的丹田。
第63章 事毕
伴随着“噗嗤”一声,李慕玄浑身猛地一僵,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般,浑身的炁都散了。
五斗解酲的效果也在这剧烈的冲击下被强行破除,李慕玄的身体恢复了控制。
但他没有动,只是软软地瘫在无根生臂弯里,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骨头和灵魂的皮囊。
他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
废功,对于异人而言,是比死亡更残酷的刑罚。
它剥夺的不仅仅是力量,更是融入身份的认同与生存意义。
无根生扶着他,能清晰感觉到怀中少年生命力的急剧衰败,不仅仅是肉体上的萎靡,还有精神上的枯萎。
无根生心中叹息,却也松了口气。
至少,命保住了。
李慕玄的丹田气海被一巴掌拍碎,经络寸断,往后莫说修炼倒转八方,便是最粗浅的炼炁法门也与他无缘。
他将成为一个真正的“凡人”,甚至可能比普通人体质还要更弱几分。
“李老板可还满意?”无根生抬起头来。
半边脸的血污让他看起来有些狰狞,但他的语气却异常平静,只是称呼已经从“李兄弟”变成了“李老板”。
李果扫了一眼心若死灰的李慕玄,点点头:“你们走吧。”
他终究还是没要了李慕玄和无根生的命,不是因为他善,也不是不想斩草除根,而是他当着这么多异人同道说出来的话,不能食言。
其实李果自己并不在乎这些事的,但他今天是站在青竹苑的立场上,总不能给自家师门抹黑——虽然他已经不是青竹苑门人了。
“热闹看完了,都散了吧。”李果没再管无根生和李慕玄,转身招呼一声,“今日迎鹤楼一切损失,算我头上,刘掌柜,回头找你结算。”
站在二楼窗口处的刘渭笑呵呵地拱了拱手:“李老板客气了,些许损耗而已,不值一提。倒是让诸位受惊了。”
李果不再多言,径直走向青竹苑三人。
围观的年轻人们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目光追随着他,敬畏、好奇、忌惮……种种情绪交织。
走到近前,李果停下脚步,看着神情各异的师弟师妹。
“付荣。”
“大师兄。”付荣立刻应声。
“带着他们,立刻回山。”李果认真道,“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禀告师父。侯凌下山之事也由师父来定夺。至于我……我已非青竹苑门人,我的事,不必多提。”
付荣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抱拳:“是,大师兄保重。”
刘芳红着眼眶,小声啜泣了一下。
侯凌低着头,不敢看李果的眼睛,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今日这一场,算是彻底打碎了他对“江湖”的幼稚想象。
李果伸手在刘芳头上揉了揉,又看了侯凌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向一直等在旁边的丰平。
“李兄弟,你这……”丰平挠了挠他那头乱糟糟的卷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性子赤诚,觉得李果杀伐果断,对付全性就该如此,可看到李慕玄被废功的惨状,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
“走吧。”李果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是还要去给刘掌柜送贺礼?”
“啊?哦,对!”丰平回过神来,连忙跟上。
两人就在众人的注目礼中,并肩进了迎鹤楼。
他们一走,现场紧绷的气氛才骤然一松。
“呼……总算走了。”
“五味仙名不虚传,手段也不一般。”
“何止不一般,简直吓人!那可是鬼手王,说没就没了……”
“全性这次算踢到铁板了,就是可惜了那手倒转八方……”
“可惜什么?王耀祖自己找死,怪得了谁?至于那李慕玄,小小年纪如此歹毒嚣张,废了也好!”
议论声嗡嗡响起。
有人开始帮忙收拾残局,有人则聚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战斗,尤其是李果那神秘莫测、能吞噬万物的白雾异术,所有人都在猜测那是哪家的功夫。
人群中,高艮回头望了一眼,只看到无根生扛起李慕玄,头也不回地走向山林深处,最终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夜色沉沉,城外的一处荒僻山神庙里。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无根生肿胀不堪的脸,还有躺在干草堆上,依旧睁着空洞双眼的李慕玄。
李慕玄自被废后,便一直是这副模样,不哭不闹,不言不语,不吃不喝,仿佛魂魄早已离体。
若非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与死人无异。
无根生用清水小心清理着自己脸上的伤口,又捣碎了山上薅来的草药敷上,处理完自己,他才坐到李慕玄身边。
“小子,我知道你听得见。”无根生的声音在寂静的破庙里显得格外清晰,“是不是觉得天塌了?这辈子完了?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痛快?”
李慕玄的眼珠微微转动一下,仍没有焦点。
无根生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王老临死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他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大奸大恶的事,就是小偷小摸,脾气倔,护短。倒转八方这门手艺他走出了自己的路子,看得比命还重,你是他选中的传人,所以他拼了老命也要保你。”
“李果……也没错。”无根生顿了顿,“站在他的立场,青竹苑是他的根,有人辱他师门,扬言灭他满门,他若不强硬反击,日后如何在江湖立足?更何况咱们是全性,他今日若手软半分,就不是李果了。”
“江湖就这样,没那么多是非对错,只有立场和选择。选了,就要承担后果。”
李慕玄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干裂的嘴唇哆嗦着,终于发出了一点嘶哑的声音:“为什么……不让我死?”
“死?”无根生轻笑一声,牵扯到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死太容易了,眼睛一闭,什么都不知道,什么痛苦都没了。可那算什么?一了百了?那是懦夫。”
他盯着李慕玄空洞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王老的功夫,你练不了了。但王老这个人,他这辈子怎么活的,他为什么收你为徒,他最后为什么而死……这些事情,你得记住,他的功夫,你得传下去。”
“李果废了你的丹田,没废你的脑子,他留着你,你就得活出个人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