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陈锋的话，不止筱筱的父母，女医生都愣了一下。
“这是我的一篇论文，里面详细介绍了一些我经手的案例。他们中大部分人面临的情况都比筱筱复杂，可他们都活了下来...”
陈锋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把手机递给了筱筱父母。
小两口懂一些英文，想要阅读专业的文献终究有难度，可看到论文上全球神经肿瘤学会和牛津大学的标志，却莫名地感到了一阵心安。
刘梓懿见状也认真了不少，拿出手机根据上面的信息搜到这篇论文后快速浏览了一遍，也选了两个跟筱筱很像的案例，给小两口解释了起来...
“谢谢刘医生，陈医生。我们这就把手术同意书签好了给小左医生...哪怕有危险，为了筱筱我们也要赌这一把，更何况有刘医生、陈医生这样的好人...”
虽然一些技术细节还不是太懂，可看着这一个个的成功案例。筱筱妈妈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对两人郑重地点了点头，准备回去拿手术同意书时却又想起了什么一般，对陈锋问道：
“那个，陈医生，还有个问题...您别嫌我啰嗦啊，我就是太担心孩子了，您要是不方便回答也没关系。您做了这么多的，这么难的手术，论文里这些人有多少活下来了啊？”
“我的第一台开颅手术在四年前，截止到现在论文里的这些患者都活着...当然你也知道这不代表全部的手术，我只能说跟筱筱情况差不多的患者，我主治的病人到目前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活着...”
......
“你这么跟患者家属说话，就不怕万一手术失败了...”
等激动的筱筱父母离开，女医生这才压制不住心中的紧张，对陈锋问道。话开口的瞬间却突然觉得有些奇怪，思考了几秒钟这才想起哪里不对————这种话之前都是别人对她说的。
“那就不要失败啊。”
陈锋闻言却是笑着回了一句。看着这小妞关心的眼神，这才开口解释道：“我知道，手术有风险，不该给家长不切实际的希望嘛。不过你看他们小两口憔悴的样子，我担心筱筱的病还没好，他们先撑不住了。”
“可你也要保护好自己，照这样下去，那都不是医德积分能解决的了...”
听了陈锋的解释，女医生点了点头，语气中却依旧难掩关心。
“我也是见人下菜碟。这小两口不知道是受了高人指点，还是天性善良。问问题的方法都是医生最喜欢的这种...”
“什么？”
“我刚做医生的时候，郑主任就教我们说医生面对家属，最重要的就是态度要坚定，不要让患者觉得自己有太多选择，更不要让他们对你产生质疑...”
“急诊，时间就是生命。我懂的...”
刘梓懿闻言微微点了点头，对郑主任的话表示了认同。如果一上来就给患者太多选择，结果往往不是对方权衡利弊后选择一个最优解，而是陷入纠结耽误了时间，甚至会因此对医生的能力产生不信任...
“可总有一些情况，怎么选风险都很大，任何人都不能替患者和家属做选择，必须要把其中的利弊跟家属说清楚，咱们自己一点都不能沾上...”
“嗯...”
听了陈锋后面的话，刘梓懿认真地点了点头。她私下为筱筱的手术准备了那么多去，却没给过他们任何建议甚至暗示，就是因为这点。
“人都是自私的，咱们这样，家属也这样。有的家属面对这种艰难抉择的时候，往往希望医生能给自己一个明确的建议，虽然未必都是不想承担选择的代价，想事后出了问题找医生麻烦，可对咱们来说终究是有风险的，被毒打两次后，这种话题沾都不敢沾...”
陈锋见状也没客气，继续笑着说道。
选择之所以艰难，就是做选择的人无法承担选择的后果。而一些“聪明人”习惯了把后果抛给别人承担，比如给专业意见的医生，这种人成功几次后，医生自然要把大部分的精力用到“免责”上。
遇到问题不敢说话，小毛病也要开大量的化验，都是这个逻辑下的产物...
刘梓懿闻言也是叹了口气...
她不想这样，可这就是现实。
“筱筱妈妈应该也知道这点，所以问你建议的时候，完全没提医生的身份，反而是问你‘如果咱们是筱绡的父母’，会怎么选择。从法律上避开了咱们的责任，也方便她听到实话...所以我说，她就是咱们医生比较喜欢的这种家属。”
“原来如此...”
听到这儿，刘梓懿这才恍然地点了点头，过了几秒钟又露出了个促狭的笑容：“不过你这么自信，就不怕看走眼...”
“愿赌服输嘛。不过就算看走眼也没问题，我做医生之前就熟读法条，可能做律师的话比做医生还厉害...”
“吹牛...”
听着陈锋自信的语气，女医生不由撇了撇嘴，之前谈到母亲时低落的情绪竟被冲淡了不少。
...
解决了筱筱父母的后顾之忧，小女孩的手术正式进入了筹备阶段。而陈锋的急诊室也迎来了一个真正“难搞”的病人...
“哎呦~哎呦~疼死我了...”
“醒着呢吧大爷？您到底哪儿疼啊...”
“头疼，胸口也闷...哎呦~”
“大爷，您还是得联系下您的家属。您现在脑血管、心血管都有点问题，我们一会儿要对您的病情安排会诊了...”
“不要跟我说话。哎呦...哎呦~”
看着病床上这个老头“虚弱”的样子，被急诊科值班医生叫来的左锋挠了挠脑袋，和心外的肖旭一齐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陈锋。
“陈主任，这是昨天120送来的‘三无病人’，身上只有一个老人机，现在的情况...”
见到陈锋似乎对眼前的病人感兴趣，值班医生连忙对陈锋介绍道：“医务处那边已经在联系他的家属了，可这个大爷平时还好，一让他联系人就这样...”
所谓的三无病人，是指无身份，无责任人（家属）和无经济能力的病人。
虽然很多医院都被人诟病不给钱不仅手术不给做，系统里药都拿不出来，可这种情况一般都不是急症，真面对病危濒死的病人还是要先救治再说的，有专门的绿色通道。要不然每天都能看到大量因为他们只看钱枉顾人命的新闻————当然医院为了省去麻烦，是乐得大家这么误会自己的。
这个张程鹏的情况也是如此，在确诊他的病情之前谁也不能含糊，值班医生更是叫来了神外、心外的大夫来会诊...
“平时还好？”
陈锋闻言，却是看了眼身边的小徒弟和值班女护士，微微摇了摇头：“报警了没？医务处这么长时间还没找到人，估计是指望不上了，还是麻烦下民警同志吧...”
在左锋问他家属联系方式之前，这老头一直在偷瞥自家徒弟和小护士，只是他的病情太重，大家一时间没往这个方向想而已...
四年前陈锋和郑主任先后离开了一院急诊科，急诊的规模也因此受到了不小的影响，一些编制不在急诊的都回了原科室，等陈锋回归才由郑主任和雷师兄出面管院里要了些人过来。
按照急诊的需求一般都是配男护士的，方便跑来跑去的抬人，可院里的护士本来就紧张，雷师兄废了好大的力气才要来了几个新人...
就包括了眼前这个叫小蓓的护士。
此时小护士正带着没被医闹毒打过的纯真，一脸同情的看着这个喊疼的老头。
没记错的话，原时间线这个张程鹏就是利用了小护士的同情心，想来点少儿不宜的剧情，被小护士推开后讹上江海一院的...
按照各科的职能，陈锋完全可以把他推给神外或者心外。可既然认定了这是个祸害，又怎么会因为麻烦就把人抛给刘梓懿————筱筱的手术还需要她给自己打下手呢。
带着这样的想法陈锋也没客气，直接拿过了主导权，让小徒弟联系起了辖区民警...
......
“不是吧陈医生，这么快就开始对我们神外的患者下手了。”
陈锋这边刚送走前来调查的民警，便接到了刘梓懿的电话，听着女医生略显哀怨的语气，陈锋有些无奈的笑道：
“这个患者有点不太对劲...”
“我知道，三无病人嘛，把身份证都藏起来了，明显是不想让咱们联系到他家人...”
“不是钱的问题。”
“是他的病特殊么？听左锋说他不仅脑部发现了肿瘤，心脏也...”
“弓部动脉瘤，加上长期抽烟、酗酒、高血压...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麻烦的。”
“那还有什么麻烦的？”
“就是他这个人。”
眼见几句话的时间，刘梓懿的声音已经完全没了刚才“兴师问罪”时的气势，好奇的语气中反而多了几分娇憨的味道。陈锋笑着说道：
“他刚入院的时候一点身份信息都不肯透露，就这样跟值班医生坚持了一天...在得知了自己长了两个瘤子，又体验了我的‘疼痛疗法’之后，当场变了态度，抓着小顾医生的手哭着喊着要我们给他女儿打电话...十分钟能催三次...”
“疼痛疗法？”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太麻烦了，如果说对筱筱爸妈的信任能有61分的话，那张程鹏的分数能到负九十分...”
“有这么夸张么？”
听了陈锋的解释，电话另外一边的刘梓懿忍不住笑出了声，过了几秒钟才对陈锋摇头道：“不过我们主任交代了，这个患者我们神外得挑起大梁才行...我可不会像秦文彬一样把病人就这么让给你...”
第610章 三人同台，医生懂法律
秦文彬好说话，那也要看是对谁的。
在随后的多学科会诊上，“老实人”就给了刘梓懿一个“惊喜”...
张程鹏的左侧大脑和心脏主动脉同时发现了肿瘤，就像身体最重要的部位埋了两个定时炸弹，都到了非手术不可的程度...
跟普通的炸弹红线和蓝线里总会有个正确答案不同的是，他体内的这两个瘤子的位置都太麻烦了，因为弓部动脉瘤和高血压，不解决心脏问题就开颅，随时可能会因为麻醉或者手术刺激而导致心跳骤停，所以一般做这类手术都会先保住心脏。
可要是先做心脏的手术，因为术后要抗凝，开颅的时候很容易会因此而导致大出血或者脑动脉瘤破掉...
明显就是两头堵的局面。
刘梓懿和秦文彬争执了许久，最终还是刘梓懿的徒弟左锋站出建议，要不就做爆浆撒尿牛丸...
不对，是两个科室同时手术。
“你看看人家徒弟！！”
看着侃侃而谈左锋，秦文彬又扫了一眼正在陈锋身边帮他整理文件的苏晚，秦文彬偷偷用手指捅了下自家徒弟肖旭，给他使了个眼色。
你捅我干啥？
接到秦文彬信号的肖旭却是愣了下，盯着秦文彬看了几秒钟才明白他的意思，又用手指头指了下自己确认了自己没理解错。这才无奈地站起身说道：
“那个...我...我觉得左医生的想法非常好...”
“出发点是非常好的...”
看着自家徒弟竟把自己的意思理解成这样，秦文彬也只能伸出手把肖旭按回到椅子上，开口说道：
“这对我们和患者都有好处，患者省了一次麻醉的费用，我们也少做一次穿刺。可患者的肌酐明显偏高，如果只做一次手术造影剂的量要大一些，会加大肾脏的负担，所以我建议还是分开做，给患者一个适应的时间...”
“先做开颅你不同意，同台手术你也反对。你什么意思啊？就是非得你先做不可了？”
眼瞅着伴随秦文彬的话，参加会诊的几个医生都点起了头。刘梓懿不由翻了个白眼...
之前面对陈锋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啊？
“对，我先做...”
听了刘梓懿的话，很少跟人发生争执的秦文彬却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终于不用再绕圈子了...
“欸，凭什么你先做啊？”
刘梓懿闻言皱起了眉头，用手里的卡片敲着桌子说道：“即便是你先做，那也得家属同意啊...”
会诊前她可是废了好大的力气，才让陈锋答应急诊这边不会跟她抢这台手术，却没想到老实巴交的秦文彬会这么执拗，说着话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了些怒气。
从来没有吵架经验的秦文彬却根本没察觉这点，见她没像刚才一样跟自己辩论，而是要把选择权交给家属反而长出了一口气，嘿嘿笑着说道：“那不废话嘛，肯定得家属签字咱们才能做啊...”
这句低情商的话一出口，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坐在她身边的另外一个副主任医师还想缓和下气氛，刘梓懿却是越发的恼火，本想就这么一走了之，临出门前却还是将无奈的目光放到了陈锋身上...
“这个手术的难度大家应该都了解，先做哪一台手术都会大大提升第二台手术的难度...”
迎着女医生的目光，陈锋忍不住笑着说道：“以我对二位的了解，应该都不是惧怕这种挑战的人啊？”
“那当然...要是你们坚持的话，我们的手术后做也不是不可以，开颅手术期间我们会随时做好抢救的准备...”
秦文彬之所以要争夺手术的优先权，主要原因还是不想外科手术“优先保心脏”的共识在自己手上被打破，这样心外整个科室都会受到影响。听了陈锋的话整个人却是精神了起来，当即就表态，要捍卫心外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