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需要生命体征维持仪器才能活下去的老人。
她只是等了史蒂夫太久,等的有些困,所以先睡着了。
“你可以进去跟她聊聊。”
徐霆飞的声音打破了史蒂夫的恍惚。
看了一眼手表,徐霆飞平静道:
“十分钟时间。”
不是做不到更久,实在是徐霆飞没兴趣看这些男欢女爱没意义的东西——
女人,只会让他挥刀的速度变慢。
史蒂夫的眼神没有挪开佩姬身上一瞬,沉默许久后,轻轻摇头。
“不了,我只要……我只要看看她,就够了。”
史蒂夫终究没敢进去拿起佩姬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感受一下阔别无数年的温度。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七十年的迟到。
他不在乎佩姬是否苍老,只要佩姬还是她,史蒂夫的爱,就从不会褪色。
他只是不想打扰佩姬——
或许在她心里,自己应该和她一样垂垂老矣,或者只是先她一步离开了这个世界,也在佩姬心里,他们二人或许已经过完了这圆满的一生。
时间这把刀,总是磨得最钝,却也最是伤人。
史蒂夫知道,佩姬不会埋怨他迟到了七十年,他的推门而入,只会让佩姬说出那句七十年前就该说的饱含爱意的话——
“欢迎回家。”
可这句话只会让史蒂夫的心更加刺痛。
他回来了,但她却要走了。
那一天命运阴差阳错的戏弄,跨越时空降临于此,让他们错过了最完美的一生。
“我只想看看她……”
史蒂夫轻声呢喃,五指轻轻贴在玻璃上,隔着冰冷的玻璃,感受着佩姬身上的温度。
他不奢求更多,如果分别注定是一种伤痛,那这份必将到来的伤痛,留给他就好了——
这是他为自己迟到的赎罪。
而佩姬,已经承受了这份伤痛七十年,她不该再承受这不属于她的代价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着,史蒂夫变成了雕像,矗立在佩姬门前凝视着她身上的一切。
她瘦了很多——
现在大概只有七十磅左右。
这是应该的,毕竟佩姬已经老了,在这种本该享受天伦之乐的年纪,佩姬孤独的躺在病房之中,只能在梦里寻得本该属于她的温暖。
一旦苏醒,佩姬就将继续孤独的等待生命结束。
他不该给佩姬许诺那场虚无缥缈的舞会,更不该让佩姬爱上他这个不守时间的迟到者。
短短的十分钟,在史蒂夫心中比一个世纪还漫长。
他喜欢这种感觉,只有时间变慢,他才能多陪陪佩姬。
可时间终归是冷血的,就像带走了他和佩姬的七十年一样——
“差不多了。”
徐霆飞轻声提醒了一句。
史蒂夫僵硬的转过头。
“能给我最后五分钟吗……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徐霆飞凝视着史蒂夫,许久后,微微颔首转身向门外走去。
史蒂夫重新把目光放在佩姬身上,耳边是一次次奏响的《维也纳森林的故事》。
“你真是听不腻这首曲子。”
史蒂夫温柔的笑了,后退一步,向着病房大门做出标准的邀舞礼。
“卡特女士……我能邀你跳支舞吗?”
他在门外伸出了手,佩姬在梦里牵住了他。
于是,史蒂夫旁若无人的,在空旷的走廊上挺直了腰,一手虚牵,一手虚抱。
动作轻柔的像是在捧着什么宝物。
在病房传出的微弱的舞曲下,史蒂夫闭着眼跳出了他心中练过无数次的舞蹈。
一进一退,一动一息。
像是佩姬就在他怀里,踩着他的脚尖旋转成了华丽的天鹅。
在他心中,自己正在和佩姬位于金色大厅温柔的灯光下,享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掌声,完成这只最后的舞蹈。
他感受到了佩姬飞扬的金发拂过面颊的柔软,感受到了佩姬身上那股永远让他心动的草木清香。
伴随着舞曲的进行,他捧着佩姬成为了世界上最闪耀的华丽舞者。
直到舞曲结束,史蒂夫一手虚牵着他心里的佩姬,深深地向着窗外的月光弯下了腰。
再次抬头,史蒂夫轻轻把脸贴在玻璃上,望着还在沉睡的佩姬,满眼柔情的轻声呢喃:
“接下来,由我来爱你七十年……”
史蒂夫默然转身,像是被打断了脊梁一样蹒跚着向外走去。
他已经没什么需要做的了。
“史蒂夫……你回来了吗?”
病房里忽然飘出一句微弱的梦呓,史蒂夫瞳孔放大,骤然回首。
直勾勾盯着那扇闭合的大门,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门中才又飘出一句呢喃。
“亲爱的……你还欠我一支舞。”
这个梦,佩姬从七十年前,做到现在,从未醒过来。
史蒂夫温柔的笑着,转身毅然决然的离开了走廊里。
他什么都没给佩姬留下,除了一滴泪。
……
走出大门。
看着眼前霓虹闪烁的纽约,史蒂夫一个踉跄靠在了墙上。
他的脊梁骨似乎被一瞬间抽走了一样。
他像是失去了自己最后的意义。
徐霆飞走了过来看着他,心情有些复杂。
这个铁血的战士,已经彻底迷茫了——
爱情这东西,果然是战士最恐惧的毒药!
“谢谢。”
史蒂夫声音沙哑而微弱的开了口,沉默片刻后,又道:
“我想自己走走。”
“你知道店在哪吧?”
史蒂夫没有了开口的力气,只是疲惫的点了点头。
徐霆飞递给他一件衣服,轻声道:
“做好掩饰,你美队的知名度还是挺大的。”
说罢,徐霆飞毫无留恋的转身就走。
他没兴趣当保姆,也不会安慰人,更何况,史蒂夫现在的确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七十年的时光,七十年的迟到,已经彻底风化了他所有的意志,这些东西,需要靠他自己走出来。
巷子里安静了很久后,史蒂夫才将自己整个人藏在了兜帽下步履蹒跚的离开了这里——
徐霆飞可能想多了,没人会注意到史蒂夫的。
他这幅颓废又失了魂的姿态,没人会把他认为是当年那个率领咆哮突击队一次次当了救世主的美队。
现在,他更像个吸嗨了的homeless。
但这也是他最完美的隐藏。
史蒂夫穿梭在灯红酒绿的都市里,走过密密麻麻的人群,看着光怪陆离的世界——
纽约永远都是纽约,即便屡遭重创,依旧不缺人前来追求所谓的“自由”。
而美利坚人,也相当擅长遗忘,起码现在,就有不少年轻人载歌载舞的。
对美利坚人来说,超凡的灾难是暴走的象征,对史蒂夫来说,这世界的一切都在暴走。
他看到了一座路边的老旧电话亭,在他所在的时代,那是用来远程沟通交流的新鲜技术。
但在这个时代——
他刚才被人喊着大叔,拿着一个莫名其妙的方盒子,给一群摆着奇怪姿势的年轻男女拍了照。
用他们的话说,那是打卡。
路上的车,也不再冒着当年那样汩汩的黑烟,样式也变得极具艺术感。
还有黑人在街上光着膀子谈天说地——
这在他那个时代是不敢想的事。
南北战争就算结束,在那个时候,黑人的社会地位也没高到可以在街上乱窜的地步。
不过史蒂夫向来没什么种族歧视。
但他无法接受路过的男人浓妆艳抹,妖艳的扭着腰肢对他抛媚眼。
史蒂夫浑浑噩噩的走在纽约,又走过了自己的雕像所在的美队纪念广场。
那有很多人在拍照打卡。
史蒂夫毅然决然的离开——
如果可以,他多么希望那座雕像不是自己。
可如果真是如此,他又怎能和佩姬相爱?
命运总是如此冷漠,得到什么,牺牲什么,冥冥中早已被放在天秤之上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