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墨白不以为意,反而笑道:
“师妹此言差矣,其实前几年我跑到洞庭湖隐居,就是悟出了一门独特的练剑之法。”
“哦?”石青璇挑眉。
“唯能极于情,故能极于剑。”慕墨白缓缓道。
石青璇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下子笑出声来:
“哈哈哈......就你?极于情?”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一个连句好听话都不会说、动不动就冷嘲热讽的木头疙瘩,居然说什么极于情,这简直是天下最荒谬的事!
慕墨白等她笑够了,才叹息道:
“唉,我就知道你会是这般反应,虽说在洞庭湖待久了,也确实悟出了一门剑法,威力也不差,但终究没能真正以情入道。”
他神色认真起来:
“正因如此,为突破大宗师之境,领悟天人合一之妙,我才打起四大奇书的主意。”
石青璇止住笑,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
“我有《不死印法》,你就一点都不想要?”
她问得直接,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慕墨白的眼睛。
慕墨白坦然与她对视,轻声道:
“我学过石师的《幻魔身法》,此功同样是石师融合花间派和补天道两个极端武学,再借鉴佛门武功而创出的绝学。”
“在学会这门武功后,私下便自然而然的悟出《不死印法》。”
他在石青璇半信半疑的表情下继续说道:
“其原理应该就是基于阴阳相生、物极必反之理,通过生死二气的极速转换,实现借力化劲、炼化敌方攻击为自身气血,使真气循环不息,维持战斗时的巅峰状态。”
慕墨白顿了顿,又补充道:
“当然,这只是我推演出的理论,具体心法口诀,我并未见过。”
石青璇沉默良久,叹声道:“怪不得你年纪轻轻,就能突破到大宗师之境,这般悟性,想必他也不知道你如今的修为吧。”
“师妹过奖了,在我看来,自己不过是中人之姿,不然为何走不通极于情,极于剑的剑道之路,还要专门找四大奇书,方能破开关隘。”
“此外,更是要借助他人的聪明才智,才能做到自己想办的事。”
石青璇听完,开始上下打量着白衣佩剑青年,再啧啧称奇道:
“啧啧,一个就差将眼睛长在头顶的人,竟说自己是中人之姿,真是难得啊!”
与此同时,不远处出现脸色有些低落的尚秀芳,石青璇也顾不得和慕墨白斗嘴,快步上前安慰。
慕墨白见状,开口道:
“凡是朝前看,根据我所知,岳山本是邪道中人,外号霸刀,以刚烈性格闻名,曾为宋缺之前的天下第一用刀高手。”
“年轻时曾被灭情道传人席应上门挑战,然而席应不敌后恼羞成怒,乘岳山外出时,杀死岳山全家。”
“席应因此成为岳山此生挚恨,你外祖父的大仇人还在世,你就算不爱与人争斗,是不是也该报一报血亲大仇?”
“这样想的话,现今是不是有更大的创功动力?”
尚秀芳浑身一震,抬头看向慕墨白。
慕墨白只是将目光转向石青璇:
“好了,现在大家都有不得不努力的理由,我是为求活,秀芳大家是为报家仇,师妹你就算不为自己,也该为你母亲留下的那些麻烦早做打算。”
他拍了拍手,兴致勃勃:
“集我们三人智慧之功,当能唱大风,决青云,引吭九霄,声动万里,以乾坤为肺腑,化虹霓为喉舌,吐龙吟,鸣鸾歌,听无韵之雷,得钧天之乐。”
石青璇听得哭笑不得,摇头感叹:
“你这人还真是够没心没肺的,不愧是魔门出身的冷血刺客。”
迄今为止,与此世之中,我还真没刺杀过任何人。”慕墨白双手一摊,满脸无辜:
“不然最不济,也该闯出个影子刺客的名号。”
尚秀芳此时已调整好情绪,沉吟片刻,接口道:
“青璇妹妹,杨兄说得对,音律之道本就是你我所爱,若能以此入武,倒也是一桩美事。”
“我觉得我们所创的音律武功,当能用瑶琴动八荒,颠倒六欲,勾引七情,以江河为丝竹,变洪洞为鼓吹,理阴阳,分参商,掬明珠之泪,映皓月之光。”
石青璇听她这般说,展颜一笑,那笑容如冰雪初融,春花绽放:
“小音可听,大音希声,若想以音律抵达武学天途,那更该藏音于江海风云之间,使人身在其中,却又了无知觉,能以乐为引,驾驭万物,方为世间最上乘。”
慕墨白抚掌大笑:“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从今日起,我们三人便在这幽林小筑闭关创功。”
第117章 无所不在,无所不至,故能无所阻碍、无往不胜(二合一)
光阴荏苒,转眼半年。
幽林小筑外的空地上,多了一张竹榻,此刻慕墨白正躺在榻上,闭目休憩。
他呼吸缓慢到近乎停止,周身气息若有若无,整个人似处于半昏半醒之间,宛若蛰龙潜伏,若不仔细查看,怕是会以为这是个死人。
少顷,林间小径传来脚步声。
尚秀芳和石青璇并肩走来,手中提着竹篮,篮中装着新采的野果和山菇,这是她们今早出谷采办日常所需所得。
两人远远看到竹榻上的慕墨白,石青璇忍不住嘴角一撇:
“这家伙是愈发的懒了,自从《妙乐灵飞经》初成之后,说什么有所顿悟,要寻什么另类的极于情之道。”
“结果这些日子,我瞧见的尽是些偷奸耍滑的睡觉功夫。”
尚秀芳却若有所思,走近几步,仔细端详片刻,忽然道:
“青璇妹妹,你看他这物我两忘、似睡非睡、将醒未醒的状态,是不是跟我们习练《妙乐灵飞经》时很像?”
石青璇闻言,也凝神看去,随即不禁轻“咦”一声。
只见慕墨白虽闭目躺卧,但周身气机却以一种奇妙的韵律流转。
细察之下,竟能感觉到有丝丝缕缕的天地精气,正从他天灵穴贯顶而下,同时又有大地精气,自他双足涌泉穴汇入体内。
两股精气交汇于任督二脉,再分流至奇经八脉与十二正经,周而复始,循环不息。
更妙的是,这精气流转的轨迹,竟隐隐与音律节奏相合,起承转合,高低起伏,宛如一首无声的乐曲。
“还真是......”石青璇喃喃道:
“由于我们所创之功的内修之法,大多脱胎于《长生诀》,致使也需做到无意之意四字。”
“我们另辟蹊径,以吹奏之法入手,将修炼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的法门化作乐谱,从而把大小周天的修炼之法都纳入一套曲子之中。”
她语气微顿,道:
“修炼者在不断吹奏之下,自然曲由心生,真气随曲调流遍全身。”
“当完全专注于吹奏乐曲时,就会忘了真气运行到何处,久而久之,甚至于完全忘记练气这件事,也就没有了任何杂念,这便达成了无意之意的要求。”
尚秀芳接道:“而杨兄他竟是在睡觉之中,做到了这一点。”
两女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
就在这时,竹榻上的慕墨白忽然开口,他的声音轻缓飘忽,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唉,你们两个能不能安静一些,这有何大惊小怪。”
说着,缓缓睁眼,坐起身来。
阳光洒在他脸上,那张俊朗的面容此刻显得格外平和,眼中似有星河流转,深邃难测。
“之前我跑到洞庭湖,打算师法自然,以天地为师,得悟天人合一之妙。”慕墨白伸了个懒腰,语气闲适:
“结果剑法是创出来了,但终究不是情思泛滥之人,无有充沛至极的情感,也就只好另寻一条道走。”
他看向两女,微微一笑:“在得到《长生诀》后,我便发现此书记载的法门,无不是让人身合天地自然奥理的窍诀。”
“其要旨在于人身为一方小天地,身外又是另一方大天地,若能逐步让小天地嵌合大天地,达至浑成一体的境界,便是天人合一。”
“而在助你们创出《妙乐灵飞经》的过程中,我又发现......”他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若以所练出的灵曲真气为根基,倘若节奏得当,则能吸纳天下任何武学的精义,从而生出全新变化,这便做到了足以克制天下所有内功的地步。”
尚秀芳与石青璇听得入神。
“长此以往,终有一日,天地可为己用。”慕墨白的声音变得悠远:
“借雷霆为鼓,聚风水为弦,以地肺为管吹,变山岳为钟磬,驾驭天地万物,亦非不可能。”
他话锋一转,摇头笑道:“但是此功需要对音律之道有极高造诣,且以柔见长,实在不合我的性子。”
慕墨白站起身,负手望向幽谷深处,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我便结合《长生诀》和《妙乐灵飞经》的精义,自创了一门以刚猛霸道为主的功夫。”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顿,嘴角噙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朗声道:
“此功吞山河,吐星斗,呼吸六合,笑纳百川,以沧海为佳酿,借天地为酒杯,食龙肝,饮凤髓,服不死之药,与日月同辉!”
话音未落,他忽然转头,望向山谷东侧的一株古松,提高声音:
“石师,弟子如此自夸自大地介绍所创之功,您会不会觉得我太过张狂了?”
两女闻言,心头剧震,齐齐顺着他目光望去。
只见那株古松下,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人。
那人身穿素白儒服,外罩淡青纱氅,面容清癯,双目深邃如寒潭。
他站在那里,明明是人,却给人一种非人的感觉,仿佛是从画中走出的神仙,又像是从地狱爬出的妖魔,周身邪意凛然,令人不寒而栗,赫然是邪王石之轩。
石之轩负手而立,衣袂在谷风中微微飘动。
他就那么站着,却仿佛是整个山谷的中心,阳光照在他身上,竟似被自身气机所影响,发生莫名扭曲,便在他周身形成一圈朦胧的光晕。
那光晕变幻不定,时而圣洁如仙,时而邪异如魔。
尚秀芳与石青璇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脸色发白。
石青璇尤其如此,她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这虽是自己的父亲,却也是害死她母亲的元凶,复杂的情感在胸中翻涌,让她几乎窒息。
唯有慕墨白,依旧从容,他甚至向前走了两步,对着石之轩躬身一礼:
“弟子拜见石师,大半年不见,石师风采依旧。”
石之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如实质般冰冷,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探究,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蕴含着无形的威压:
“虚彦,你越是长大,便让为师感到越发的陌生。”
“记得你幼时,时常摆出一张苦大仇深的脸,心心念念想的都是报仇雪恨之事,那时为师还觉得你天资上佳,又有一颗坚定不移的心,今后定能成事。”
他说到这,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可如今呢,天下纷乱,正是大展身手的好时机,你却先跑到洞庭湖隐居,现在又窝在这幽林小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