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同时,他那拂出的右掌,五指微拢,并未用力击打,只是就着那停滞的剑势,掌心向前,轻轻一送。
“噗!”
一声闷响,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真气爆发的轰鸣,叶孤城只觉得一股无可形容、无可抵御、甚至无法理解的磅礴巨力,顺着剑身传来。
那力量并非刚猛冲击,而是浑然一体、沛然莫御,似乎整个天地随着这一掌推了过来。
他凝聚的剑气、护体真气,在这股力量面前如同纸糊般脆弱。
手中宝剑发出一声悲鸣,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流光不知坠向何处。
叶孤城身形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又像是被无形巨锤击中,白衣身影划过一道弧线,向后抛飞。
“砰”地一声,重重摔在十丈开外的青石地上。
尘土微扬,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第96章 望能得见青天之上,是否真有琼楼玉宇!
所有人都呆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陆小凤忍不住在想当初的西门吹雪是否也是这般败下阵来,
他张着嘴,连那两撇标志性的胡子都忘了去捻。
花满楼双眼无神面向叶孤城坠地的方向,温润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惯有的从容微笑。
一招,严格来说是只有两招。
第一招,叶孤城倾尽全力使出天外飞仙,被一掌轻描淡写地停住,第二招,英挺青年道士随手一掌,那位白云城主便如同稚子般摔倒在地。
只见叶孤城没有鲜血狂喷与筋骨断裂的惨状,他甚至很快便以手撑地的站了起来。
但他一身白衣沾尘,发冠微乱,那张永远如冰雪雕琢、不染凡尘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种近乎虚幻的苍白。
更重要的是,眼中那属于绝顶剑客的孤高绝世精气神,仿佛都被这一掌打散了,只剩下空洞与涣散。
叶孤城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微微颤抖又空空如也的双手,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如此既非苦战之后的惜败,又不是阴谋算计的暗败,乃是犹如高山仰止、皓月当空般的绝对差距下,毫无悬念又带着一丝荒唐感的碾压,给人带来的挫败感实在是难以形容。
尤其是对骄傲到自认为江湖无有对手的人而言,打击更是重的不能再重。
慕墨白收回手掌,袖袍垂下,遮住了那截小臂,他瞥了远处失魂落魄的剑客一眼,淡道:
“剑是死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心也是活的。”
“白云城主的剑法,已如青天白云,无瑕无垢,可惜,剑法无垢,心中未必。”
叶孤城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缓缓抬起头,望向英挺青年道士。
他那双空洞的眼眸中,渐渐有了一丝焦距,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开始凝聚,除却震惊、屈辱、茫然的情绪之外,似乎还有某种被洞穿隐秘的寒意。
慕墨白抬眸,目光仿佛越过了王府的高墙,投向遥远而深邃的夜空。
“我是一名道士,稍微会一些算卦,不知白云城主是否要我卜上一卦。”
叶孤城惊疑不定:“卜卦?”
“方才瞧见叶孤城的天下无双的剑法,已算是给了卦金,便送你一首打油诗。”
慕墨白声音轻缓:
“皎皎空中孤月轮,何曾俯首照沟尘?金鳞本非池中物,奈何心向紫宸昏。”
“缎带牵丝演大戏,蜡像藏影露痕深,寂寞非关高处寒,剑隙难掩欲海沉。”
众人闻言,只觉诗句平仄不算工整,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和机锋,每一句都仿佛意有所指,指向某些深埋的隐秘。
而在叶孤城听来,脸色由苍白转为煞白,又由煞白转为一种奇异的潮红。
他死死盯着英挺青年道士,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诗句中的孤月、金鳞、紫宸、缎带等字眼,都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入自身内心最深处、最不可告人的角落。
叶孤城怎么都无法理解,自己那堪称巧夺天工,天衣无缝的谋划,为何会被这道士看穿。
“名满天下,仪态如仙,武功高绝,常人毕生所求,叶城主早已尽有。”
慕墨白淡若清风:
“可为了练剑,酒不饮,茶不沾,尘世欢愉,尽皆抛却,就此得了一身举世无双的剑法,却也凿空了身为人的七情六欲,心中怕是也造出了常人无法忍受的空洞吧。”
叶孤城浑身剧颤,眼神更加难明。
“寂寞本是剑客唯一的伴侣,但比寂寞更可怕的,是那幽深难耐、足以吞噬自身一切的孤寂。”
慕墨白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直指人心的力量: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再纯粹的心志,再坚定的忍耐,经年累月,面对这无边孤寂,也终有尽头。”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
“当这孤寂累积到无以复加,或许连死,都成了一种解脱,甚至是一种......有趣的尝试。”
叶孤城错愕不已:“你究竟......是怎么发现的?”
“就算失败,若能身死在自己所看重的人剑下,怕也是甘之如饴。”慕墨白不紧不慢地开口:
“如此也能打破那足以令自己发狂的孤寂,更能为自己那波澜不惊,已然看到尽头的人生,涂抹上最后浓墨重彩的一笔。”
“轰!”
叶孤城只觉得脑海中像是有惊雷炸开,就感觉英挺青年道士的话语,比方才那一掌更狠、更准,直击自身内心最脆弱,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隐秘之地。
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看似宏大、实则扭曲的动机,在这平淡的剖析下,无所遁形。
不是为了真正的皇图霸业,甚至不纯粹是为了更大的权势,只是为了打破那令人窒息的孤独与孤寂,只是为了……寻死。
以一种足够华丽震撼,又足够配得上他白云城主身份的方式去死。
此刻,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夹杂着巨大的羞耻和被彻底看穿的恐慌,席卷了叶孤城全身,只觉自己败得彻彻底底。
不仅是武功上被碾压式的击败,连内心最深处的秘密、最不堪的动机,都能被对方洞穿。
然而在这极致的溃败与狼狈中,似又有什么东西,犹如在石缝中挣扎而出的草芽,悄然萌发。
他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却不是恢复以往那种冰冷高高在上的孤傲,而是混合了震撼、茫然、探究等复杂情绪,像是窥见前所未有广阔天地后,产生的近乎本能的渴望。
赫然是发觉,原来世上竟有人能强至如此地步,从前所认为的孤寂是何等可笑,而毕生追求的剑道极致,在对方眼前,貌似才刚刚起步。
于是,就觉此前种种谋划,都已不再重要,他用沙哑干涩的声音开口:
“你究竟是何境界?”
“心中尘埃拂去,剑上方能再见青天。”慕墨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淡淡道:
“叶城主,你的剑还未到真正无垢之时。”
说罢,英挺青年道士似兴致全无,就准备转身离去。
“等等!”
叶孤城眼神亮得惊人,那是一种摒弃了所有伪装、所有算计、所有孤高外壳后,最为纯粹的独属于剑客的炽热目光。
“月圆之夜,紫禁之巅,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他缓缓念出这早已传遍江湖的约定,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恳切与决绝,
“此约仍存,但非生死之决!”
叶孤城目光灼灼地望向那高人一头的道袍身影,一字一顿:
“叶某愿与西门吹雪联手,只求能与道长,再论剑道。”
“望能得见青天之上,是否真有琼楼玉宇!”
此言一出,满场再度哗然。
白云城主叶孤城,竟主动提出要与西门吹雪联手,只为挑战一人,这是何等石破天惊之事。
慕墨白脚步微顿,没有回头,淡淡留下一句:
“闲着也是闲着,希望你们二人莫要让我失望。”
第97章 月已中天,人已至,两位久候了
距离平南王府外那惊心动魄的一夜,已过去七八日。
这几日在江湖的长河里不过一瞬,却足以让某些石破天惊的消息,如同野火燎原,烧遍大江南北,烧得整个武林沸反盈天,人心震荡。
起初只是些零碎又令人难以置信的传闻在暗地里飞速流窜。
说那峨眉派大弟子张英凤在羊城杀戮滔天,先是覆灭了羊城最大的地下势力,杀了上千人,又在平南王府外,将金九龄打杀,还言这前天下第一名捕,就是祸乱江湖的绣花大盗。
这一切还是由他亲口承认,又吐露出所有谋划。
随着传闻越传越烈,细节越来越多,众多江湖人不仅知道有关蛇王的事,还知道峨眉派大弟子张英凤是如何轻易收拾金九龄。
而将峨眉派大弟子声望推到最巅峰的是,他一举胜过大名鼎鼎的白云城主,还只用了两招,一招防住天下无双的天外飞仙,再出一招,就使得剑仙折翼,白衣染尘,败得近乎荒谬。
这件大事又引动先前旧事,江湖早有传闻,名声赫赫的西门吹雪也败在那峨眉派大弟子的一掌之下。
当陆小凤在某次酒后带着七分慨叹、三分敬畏说出,我曾以为叶孤城和西门吹雪的剑已是人间绝顶,直到看见他出手,才发现那已经不是人间的手段后。
整个江湖,陷入了短暂的失语,旋即爆发了前所未有的震动与狂热。
尤其是叶孤城亲口承认,愿与西门吹雪联手,只为和峨眉派大弟子问剑之际,恐惧、敬畏、好奇、探究等诸如此类的情绪,在各大门派、世家、绿林、市井间疯狂滋长。
不知多少人议论已重回峨眉山的那位英挺青年道士,好奇他的年纪和那一身神秘莫测又威力无穷的金光武学。
以致峨眉山的门槛几乎被各路打探消息、企图拜师,或是单纯想瞻仰的人踏破。
或许是因为若不练武,见我如井底之蛙抬头见月,若是练武,见我如一粒蜉蝣得见青天的话,在江湖之中广为流传。
也不知从何时起,天通道人张英凤取代了他三英四秀和峨眉派大弟子的名号,成为武林中最炙手可热、也最令人讳莫如深的名头。
而关于月圆之夜,紫禁之巅,问剑天通的约斗,更是成为整个江湖未来数月最大的热闹事。
时光在喧嚣与期盼中悄然流逝。
九月十五的前几日,江湖中各大门派和诸多成名高手就已纷纷进入京城。
虽说他们绝大多数的人,都无法进入紫禁城,但能在京城第一时间知晓战况,那也算是参与进这空前绝后的武林盛事。
临近圆月之夜时,二三十名江湖顶尖人物缓步走上通往紫禁城的御道。
他们从踏入东华门那一刻起,便感觉肃杀之气无处不在。
只见皇宫内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披甲执锐的禁军士兵如同铁铸的雕像,沉默地立在宫墙的阴影下,只有偶尔甲叶摩擦的微响,或是在月光下偶尔反光的矛尖,提醒着来者此乃何地。
暗处更有不知有多少强弓劲弩的箭镞,正若有若无的锁定今夜到访的诸多宾客。
穿过一道道巍峨宫门,终至太和殿前那片开阔的汉白玉广场。
然而这里的戒备,也森严到了极点,明处的禁军甲胄鲜明,刀枪如林,暗地里的杀气还凝而不发,让人脊背生寒。
大内第一高手潇湘剑客魏子云,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立在丹陛下,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位来客。
他的警告简短而冰冷,此地非茶馆,莫要生事,四门已锁,再无后来者,子时将近,可上殿脊观战,但脚下琉璃瓦滑,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