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稍显迟疑道:
“应该不会吧,杨大叔不是说跟这位戴有面具的公子素不相识。”
黄蓉笑问:
“你和你杨大叔不也是素不相识,从未见过一面,但初次相逢就认了一门亲,他跟这王府世子素不相识,难道就不能有仇怨?”
郭靖连连摆手:“不一样的,郭、杨两家本就是世交,杨大叔和我爹更是情比手足的结义兄弟。”
“行了,别解释啦,我只是说着玩呢。”黄蓉倏地用眼神示意:
“快看,感觉不像是来寻仇的!”
这时,马车走下一名三十几许,姿容秀美,不施脂粉的美妇人。
她抱着一支生锈的铁枪,双目含泪,望着饱经风霜,不似从前模样的杨铁心,道:
“你是......铁哥?”
杨铁心如遭雷击,本以为自己的妻子早已死在乱军之中,不料竟还在世上,容颜也并无多大改变。
他甚是激动的道:
“犁头损啦,明儿叫东村张木儿加一斤半铁,打一打。”
“我衣衫够穿啦!你身子弱,又有了孩子,好好儿多歇歇,别再给我做衣裳。”
包惜弱一听到这几句话,不禁快步上前,抱住杨铁心痛哭道:
“铁哥,原来你没死!”
杨铁心脸上滑落两行热泪:“惜弱,我没死,我这些年还四处寻过你。”
梁子翁等人目睹这一场面,都是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
性子向来暴躁的沙通天上前,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开口:
“小王爷,这......”
第6章 师父,你心不诚,既无法诚于人,又无法诚于己
正在这个时候,包惜弱拉着杨铁心朝慕墨白走去:
“铁哥,不仅我没死,康儿也没死,今日我们一家三口总算是能团圆了。”
“康儿,你可知除了这支铁枪以外,王府内的那间破屋,其中的半截犁头、桌子、凳子、板橱、木床,没一件不是从大宋江南临安府牛家村运来的。”
“你不是从小就不明白,娘为何定要住在那间破破烂烂的屋子,那是因为娘早已习惯跟你爹住在那破屋,更觉得住起比王府里画栋雕梁的楼阁要好的多。”
包惜弱望着自家儿子戴着面具的那张脸:
“你其实不是什么金人,更不是什么赵王府的小王爷,也不姓完颜,你本来姓杨,叫作杨康!”
这一番话,瞬间引来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郭靖满脸惊喜:
“没想到这位公子是杨大叔的儿子!”
“别高兴得太早,你看他云淡风轻的样子,可有半点愿意相认的架势?”黄蓉慢悠悠的开口。
与此同时,慕墨白波澜不惊的道:
“娘,十八年了,自打我出生后,你就什么都不说,眼睁睁的看我做金国小王爷。”
“我如今都已习惯了所享受的荣华富贵,权柄地位,这才诉说出身世来历,想来是个正常人,一时半会都没法接受吧。”
“是娘的错,将许多事情都隐瞒了,可你不能不认自己亲生父亲啊!”
“娘,你说这么多,是不是打算等我和他相认后,便决意自我了断,觉得自己铸成大错,今生今世都无颜面对曾经的丈夫。”
“康儿,你......”
包惜弱没想到被自家儿子看穿所思所想,一旁的杨铁心急忙道:
“惜弱,你怎么能有此念头,罪魁祸首是段天德和完颜洪烈,就因为他们才害的我们郭、杨两家落到如今这般处境。”
“铁哥,我已是......”
“惜弱,切莫如此想,看到你至今都保留着这支铁枪,还将那间破屋搬到金国王府,我就明白一切。”
“这本就是为夫无能,方才让我们一家分隔了十八年。”
两人说着说着,又各自流下泪水,看得一旁的慕墨白实在难言,便道:
“继续赶路吧,完颜洪烈今夜都不会醒过来,将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话音刚落,不远处飘来一句话:
“看来你早就发觉自己的身世,也明白幕后元凶是完颜洪烈,为何不趁机手刃此僚,报得郭、杨两家的大仇!”
众人闻声望去,便见迎面走来两个道士,一个白须白眉,神色慈祥,另一个长须如漆,神采飞扬,背上负着一柄长剑,赫然是丹阳子马钰,长春子丘处机。
慕墨白将眸光落在丘处机身上:
“在你们绝大多数的人眼里,完颜洪烈是一个坏事做尽的恶贼,但对于我而言,却是有十八年无比真切的父子情,哪怕是爱屋及乌,可终究不掺任何虚假。”
“今日我若弑父,来日未尝不可弑师,我要是真的就这么放弃为人的底线,将来......不知师父能否受得住逆徒反噬?”
在场的众人听后神色莫名,彭连虎等人尤为动容,便是深知某人是何等的嗜杀,本以为他是王府世子,不至于去混什么江湖,但现在听其身世,一想到他若是真的不分青红皂白,不辨善恶的嗜杀成性。
就算是他们这些为非作歹的江湖恶人,也不免大感头皮发麻,未来哪还有什么江湖,怕是都会被人杀的干干净净。
“放肆,你认贼作父也就罢了,连自己的师父都敢这般冒犯。”丘处机怒道:
“自我入赵王府收你为弟子,算下来已有九年零六个月,不曾想到你还是这般不堪教化!”
“瞧一瞧你如今的穿衣打扮,哪有半分正道做派的模样。”
慕墨白地吐出三个字:
“何为师?”
丘处机脸上怒意未消:“枉贫道教了你近十年,现在却跟未闻经未遇师一样,师者,传道、授业、解惑。”
“是啊,此三者占一样,便能为我师。”慕墨白幽幽地询问:
“师父,你觉得自己能占一样否?”
丘处机怒极反笑:
“贫道曾也几次三番教你为人立身之道,是你自己只知油腔滑调的对我敷衍。”
“此外,贫道虽没传你全真派诸多高深拳脚兵刃功夫,但也传了你玄门正宗内功,轻身之法和基础拳脚功夫也不是没教你。”
“至于解惑,你自己根本不听教诲,莫非还要贫道这个做师父的来求你不成?”
慕墨白微微抬眸,望着高悬的明月,轻道:
“师父,你心不诚,既无法诚于人,又无法诚于己,难怪始终不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而你对我授艺,终究是为了自己的不肯服输,也就是只顾着意气之争。”
“然而就算是授艺,你也是全由自己兴起则来,兴败则走的架势,你连授艺都耐不住性子,何谈什么传道、解惑。”
他侧眸望去:
“郭靖,你自小愚钝,你的师父们可有一星半点的耐不住?可会时常把你弃之不顾,一走就是大半年?可会因为你的诸般不是,便就此放弃你?”
“还会不会生出诸如此类的念头,就让你自生自灭,武功低也好,品性差也罢,全都不要紧,决计不能让这种荒唐小子,虚耗自己的大好时光。”
郭靖连忙道:
“不会的不会的,我的七位师父虽时常气我鲁钝,但一直都对我尽心教导,还教我许多为人之道。”
“十八年来,七位师父都是这般对我尽心尽力,未曾有任何放弃,我只恨自己不争气,愧对师父们对我的苦心教导。”
此话一出,场上陷入沉默,好多人都用异样眼神瞥向一语不发的丘处机。
毕竟,这一番对比,高下立见。
“不管怎么说,丘道长也是你师父,须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道理。”杨铁心肃声道:
“你怎能对自己的授业恩师如此不敬!”
话落,马车突然掠出一道人影,转瞬出现在郭靖身后,立时手掌成爪,右手扼住他的颈部,左手抓住手腕。
“当真是贼汉子地下有灵,将杀了他的仇人引到我的面前,看来你就是江南七怪身边的那个小子!”
马钰眉头大皱,一眼就认出来人:“九阴白骨爪!你是黑风双煞中的铁尸梅超风!”
黄蓉眼见郭靖难受至极,几乎喘不过气来,急忙大喝一声:
“梅若华,还不赶快放手!”
梅超风一听十几二十年都不曾被人喊的旧名,神色无比动容,不自觉松了手上的劲道,郭靖立刻运起极为精纯的道家内功,趁机震得梅超风双手一颤,就此脱离险境。
“你是......什么人?”
梅超风对此反倒没有什么过多动作,径直朝黄蓉所站立的位置开口询问。
第7章 可愿真正地为我俯首?
“桃花影落飞神剑,碧海潮生按玉箫,我姓黄,你觉得我是谁?”黄蓉笑盈盈的开口。
梅超风像是明白黄蓉的真正来历,好半天都说不出话。
“你......”
“东海桃花岛的弹指峰、清音洞、绿竹林、试剑亭,你还记得吗?”黄蓉脸上笑意不变:
“不知有没有忘记我爹爹?又怕不怕他老人家来寻你?”
梅超风听得脸色大变,流露出许多年都不曾出现的畏惧之色,她一掠而起,本能的落在慕墨白身旁,一把抓住他的袖袍,道:
“康儿,我们快走!”
“师父,稍安勿躁。”慕墨白按住梅超风的手,语气平和:
“这小丫头一看就是偷跑出来的,东邪黄药师怎会跟在她身边。”
梅超风一听,忽然想起自己师父曾立誓不离桃花岛,那便绝无可能来此,但转念又想她和贼汉子偷了《九阴真经》,再想师父的女儿若是偷跑出来,两两相加,只怕真会破誓出岛。
于是,她赶忙道:
“就算如今不在,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来。”
“莫怕,你不是曾说师徒一体。”慕墨白迈步走出,对黄蓉淡声道:
“我师是偷了《九阴真经》,你若是碰到东邪黄药师,记得同他说,昔日因,今日果,我会送他一门不逊于《九阴真经》的武学宝典,除此之外,他要是觉得不解气。”
“不仅是黄药师,偌大江湖,梅超风之过,我一肩担之,凡是想来清算旧账者,都可来寻我!”
他说到这,眸光转向郭靖:
“我师父梅超风的丈夫死在你的手里,本就是罪有应得,不过此仇对于我师而言,算是一道过不去的坎。”
“喂,你该不会是想让我这郭兄弟跟梅若华互相较量一场?”黄蓉像是提前猜到什么,马上说道:
“这不公平,他们之间的武功,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上,用脚趾头想,都能知道一个必死,一个必胜。”
慕墨白闻言,沉吟半晌,道:
“参翁,长生不老本就是镜中花,水中月,你养的那条大蝮蛇,也就只有增益功力之效,从而能够延年益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