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有一位步履盘跚的白发老者走来。
他佝偻着背,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手微微颤抖着,而眼睛浑浊却依旧清亮,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肩上扛着一把锄头,手里提着一个装满香烛纸钱的竹篮。
老者径直无视玄衣白发少年,自顾自地蹲在墓碑前,拿出香烛点燃。
“我倒是有些奇怪,为何拒绝一直对你痴心不悔的小狐狸?”
玄衣白发少年静静地看着,突然开口:
“丁香又与你有过婚约,怎么只想着为父母养老送终,又选择让自己孤独终老?”
“亏我之前还在想,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迎来侄儿或侄女,大吼大叫地想向我讨要什么公道。”
刘沉香一边烧着纸钱,一边用苍老的声音说道:
“你来作甚?这些年爹娘生辰日不见你出现,他们病重时不见你来看望,相继过世依旧不见你的身影,现今都过世好几年了,你倒是知道来了。”
只听两人各说各的,玄衣白发少年又道:
“你应该知晓,自己的阳寿只有八十年。”
刘沉香无所谓地道:
“老了,不记事了,差点忘了,自己也到了该死的年纪。”
他继续烧着纸钱:
“素来视亲情为无物的你,竟还会特意来送别我,我现在是不是该立马跪下叩谢天恩?”
慕墨白轻飘飘地开口:
“我倒是不介意你朝我跪下,于公,我为天帝之尊,于私,我是你的亲大哥,都能受得起。”
刘沉香自嘲地笑了笑:
“我有大哥吗?就算是有,在六十三年前,我离开刘家村时,他就已经死了。”
“哦,是吗。”慕墨白淡声道:
“既然你大哥已经死了,为何心中存有不小的怨怼?为何不能心平气和地面对我?”
刘沉香不语,默默地烧完纸钱后,才略显艰难地起身,双腿都有些发软,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稳,再转过身,看向玄衣白发少年。
“这些年来,爹娘一直不曾说过你的不是,临终之际,还劝我不要怪你,更说反而要谢你,就觉得若非你的话,便不太可能有团聚之日。”
“娘更说,她本就不想做这个神仙,不然也不会动凡心与爹成亲,是以能跟爹白头偕老,是她最满意不过的结局。”
慕墨白脸色不变:
“既然如此,你作为孝子,怎就不听他们的话了?”
刘沉香一听,莫名摇头笑道:
“刘长安,你当真是不曾有丝毫改变,还是这般铁石心肠,我就不该对你有过多的奢望。”
“在刘家村时,我记得我曾经给你说过一句话。”慕墨白慢悠悠地开口:
“人生......就是从一无所有,再到一无所有的过程,在成长之中,要学会接受得失。”
刘沉香面无表情地回道。
“所以,自始至终,你我终究是两种人,而道不同不相为谋,就不劳烦你为我收尸下葬了。”
说罢,他缓步朝刘家村走去。
玄衣白发少年侧眸倏地开口:
“我愚蠢的弟弟,你可知你虽法力尽失,根基尽毁,但从前所吃的仙丹,却是全都化入血肉之中。”
“没想到六十年来,你竟从未领悟不破不立的精义,你果然是一如既往的愚钝!”
刘沉香的步伐一缓,再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学本事,拥有一身道行法力,是为了救娘,而失去道行法力,也是为了救娘。”
“既然一身道行法力都用在了该用的地方,又重新化作凡人,自当寿尽而终,这也已然足矣。”
慕墨白站在原地,望着刘沉香消失在村口的背影,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三日后。
莲花山下,一位玄衣白发少年登山而上,忽有一道光芒划落,再显化出小玉的身形。
“前几日我就发现你一直守在刘沉香身边,算一算时间,时辰已经到了,你不去给他办身后事,来此作甚?”
慕墨白看也不看落在身旁的小玉,依旧朝山上走去。
“你可知沉香为何不愿重修法力?”小玉跟上玄衣白发少年的步伐。
慕墨白随意道:
“他一贯死脑筋,性子痴愚得很,我倒是不怎么知晓。”
小玉听后,深吸一口气,眼睛里泛起了泪光,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
“沉香是不想让你为难,或许在他看来,自己要是恢复一身道行法力,会给你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并且,他若是死了,只要时间过得足够久,那么终有一日,在一些人的眼里,你将不再是什么六亲不认、狠毒绝情的不孝之徒,而是永远受三界众生敬重爱戴的天帝。”
她的声音里满是苦涩:
“他虽说在嘴上怪你怨你,但心中还是视你为大哥。”
小玉边说边滴落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溅起小小的尘埃。
“留下的遗言,除了说对不起我之外,还说这一生最快乐幸福的日子,就是最初的十六年。”
“虽说没有娘亲的陪伴,但有着爹爹的关爱,又有来自兄长的照顾,还可以跟一众同村伙伴玩闹。”
“只是没想到,无忧无虑的十六年,竟要用六十年去偿还。”
“最后更是说此生只为亲人而活,实在是有些累了,想着来世最好化作一缕清风,那样便可无思无念、自由自在地畅游天地。”
“另外就想自己的舅舅,切莫怪你,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便让我来莲花山,就是想让我跟二郎神说明,三圣母和刘彦昌都不曾怪过你。”
慕墨白听完,不禁停下脚步,他站在山道上,负手而立,白发飘扬,玄衣猎猎。
“果然没有任何长进,还是蠢得不可救药。”
他的眸光落在小玉身上:
“你做完刘沉香交代的事,该不会马上就想去殉情?”
“我一直没告诉沉香,他若死了,我绝不独活。”小玉笑了笑,那笑容凄美而绝然:
“虽说我们并未成婚,但我早已经把他视为自己的夫君......”
慕墨白波澜不惊地开口:
“无需多言,念在你们让我看到一份人间真情,可要我送你一程?”
小玉脸上笑容更甚:
“荣幸之至,既然沉香想化风,那我来世便化作沙,这样我跟他又能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好,朕成全你们。”
慕墨白袖袍一挥,一道白光显化而出,将小玉笼罩其中,使她的身形顿时溃散无踪,化作点点光芒,再有一抹魂灵落入地府。
旋即,便腾空而起,悬于虚空之上。
“杨戬,你刑期已满,可自回灌江口,做你的下界散修。”
话音刚落,莲花山开始震动,山体深处,传来隆隆的声响,如同闷雷滚动,山巅之上,一道金光冲天而起,直冲九霄。
莲花山重新化作一盏散发七彩流光的青碧莲灯。
慕墨白抬手一招,宝莲灯落入掌心,接着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的尽头,徒留杨戬一个人神色复杂的站在一片空地之上,显然是听到了小玉方才说的话。
他就这么呆愣在立在原地,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第267章 此生爱天地,爱众生,却唯独......不爱身边任何人
五年后,灌江口。
夜色如墨,月华如水。
杨府座落在灌江口东面,依山傍水,青砖黛瓦,院中种着几株桂树,此时正值秋日,桂花盛开,香气弥漫在夜风中,沁人心脾。
哮天犬提着一盏灯笼,走在府内的青石小径上,身后跟着一位身披绿袍的中年道人,那道人手摇蒲扇,步履从容,正是玉鼎真人。
“杨戬这几年情况如何?”
哮天犬语气低落:
“主人因一些信众的缘故,倒是会时常出去惩凶除恶,至于其他......不是时常把自己关在房子里,就是来到三圣母所住的屋子坐着。”
“或是晚上坐在庭院,时而望着一串风铃,时而抬头对月,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玉鼎真人叹了一口气:
“贫道这个徒弟什么都好,就是太过重情,杨婵母子也算是求仁得仁,怎么就不能往前看!”
他顿了顿,不禁抬头望着夜空中的一轮明月:
“你家主人现今该不会又在看着天上的月亮?”
哮天犬点了点头:
“没错,其实我知道主人心中在想什么,之前我还上了天庭,可惜最后无功而返,期间还见了刘长安一面,他便对我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玉鼎真人脚步微顿:
“什么话?”
“他说自己从未强留那些天上神仙,而嫦娥仙子之所以哪怕知晓主人的真实为人后,或许有所动心,但终究不曾下界为凡,只因......她是嫦娥。”
玉鼎真人一听,摇了摇头:
“是啊,她可是嫦娥,因服用不死药而成仙上天的嫦娥。”
两人说话之间,已然走到府邸大院内。
便见院子中布置得极为雅致,几株桂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把石凳,石桌上放着一壶酒,几个酒杯。
一袭黑衣的杨戬坐在石桌旁,面容依旧清俊,可那双星眸里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
身旁坐着哪吒,两人正在一起喝着酒。
“师父。”
“师伯。”
玉鼎真人第一时间挥了挥手上的扇子,示意不必多礼后,便也入座。
他坐在杨戬身旁,看了看自己的徒弟,又看了看哪吒,便道:
“自从大天尊设下三灾九难后,哪怕修成仙身的人也无法避免天人五衰,贫道就没法在玉泉山清修了,便从天庭中领了一份守藏史的差事。”
“这也甚合贫道的口味,毕竟我从前就有两脚书橱之名,现今又有著书立传的打算,今日难得休沐,便来灌江口看看你们。”
说完,就问起帮自己倒酒的哪吒近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