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金钟罩》第八关的气劲随心意流转,于体表形成坚固防御,硬撼欧阳锋的猛击时,他趁机将部分来袭劲力通过脏腑秘法暂时吸纳、积蓄,再在反击时骤然爆发。
两人身影在昏黄灯影下高速交错与碰撞,再陡然分离。
气劲交击之声不绝于耳,或沉闷如雷,或尖锐如笛。
院内地面很快一片狼藉,铺地的青砖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廊柱上也被逸散的掌风爪劲刻下道道深痕。
欧阳锋越打越是心惊,也越打越是开怀,只因慕墨白的防御简直如同一个带着尖刺的钢甲龟壳,难以攻破,反震之力又强得离谱。
而他招式切换之快,内力运用之妙,特别是那种将自己力道部分积蓄转化再反击的诡异法门,显然是深得《蛤蟆功》蓄力精要,却又别出机杼,不由地觉得收获颇丰。
慕墨白同样暗自凛然,欧阳锋的武学天赋确实不凡,不愧是当世五绝。
短短半月,修成的九阳内力不仅已有相当火候,更能将其与毕生绝学初步融合,产生种种意想不到的威力。
那灼热内劲对《金钟罩》的反震之力有一定抵消效果,而毒劲虽被阻隔大半,却依旧有丝丝缕缕试图渗入,需得分心运功抵御。
若非自己内腑因《蛤蟆功》法门而更加强韧,调理内息能力大增,久战之下,未必能完全防住。
两人拆斗两三百合后,一个立于院墙之上,一个站在殿脊之上。
“杨掌门,就凭你现今展露的武学功底,我便知你将来定能远胜那王重阳。”
“看来王重阳给你带来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以致你们这些江湖绝顶多年以来,都对他念念不忘。”慕墨白从殿脊飘然而下,落在院中,淡道:
“王重阳既能成为你们五绝上半辈子难以忘怀的存在,那合该让我成为五绝下半辈子都无法摆脱的阴影。”
“好个目中无人的全性掌门,大抵只有你这种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性子,才会做出随意传授神功的荒唐事。”
欧阳锋吐气开声:
“华山论剑之日,就让我看一看你是否有当年王重阳技压群雄的艺业!”
慕墨白道:“我也盼望欧阳先生能给我带来一些惊喜。”
欧阳锋忽地眉头一皱,问道:
“你既与老叫化交过手,该不会让他也学了《九阳真经》?”
“欧阳先生难道见不得自己老朋友的好?”慕墨白淡若清风:
“除了北丐之外,东邪也学了《九阳真经》。”
“这种事还真是只有你才能干出来!”欧阳锋双目浮现一丝不解:
“你所做的一切,真就是只为了一场极为痛快的厮杀?”
慕墨白抬眸望着皎洁月色,道:
“佛门常说众生平等,而我喜欢把人分成四等,最下的一类,是最需要关照的大多数人,他们只是被动地活着而已,往往被忽视,是世间最为寻常的百姓。”
“第二类我称之为有术无道,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寻常人,因能力出众,能有一技傍身,从而鹤立鸡群,比大多数人优秀。”
“但由于不知为何而活,是以一生随波逐流,可能比大多数人活得惬意些,但一辈子都逃不开寻常人的烦恼忧愁,也就不过尔尔。”
他说到这,眸光落在欧阳锋身上:
“欧阳先生,你可知在我看来,你与我的门人并无不同,皆在我划分的第三类人之中。”
“有术,也知道这一生有条属于自己的道路,但有的看不清那路,有的于路上却不自知,还有的南辕北辙,忘了初衷走错了路。”
“这类人便是有术求道,却始终上不了自己的道。”
“欧阳先生作为当世五绝,无疑是拥有最为顶尖的术,毕生所求之道,一目了然,便是成为武功天下第一之人。”
“若是无我,欧阳先生为成天下第一,欲得那《九阴真经》,很难说不会陷入疯魔境地,最后彻底迷失在自己的道上,连自己是谁,身在何处都不知道。”
一旁的欧阳克忍不住的道:
“危言耸听,我叔父是何等人物,岂会落得这般下场。”
慕墨白眼眸深邃:“欧阳先生,你觉得自己会有此下场吗?”
“如若你未传授我《九阳真经》,我又得知了《九阴真经》的下落,必定会说这是无稽之谈,想我西毒欧阳锋纵横江湖几十载,除了王重阳让我吃过一次大亏以外,何人能够坑害于我!”
欧阳锋目光沉凝:
“但这段时日得见你这般天纵奇才,突然明白何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要是我执念入骨,的确有几分可能,落得如此下场。”
慕墨白少有的淡淡一笑:
“何为人,为人者,思之诚,何为诚,外不欺人,内不欺心。”
“欧阳先生,我已经感觉到了,华山论剑之日,你能给我带来极大的惊喜!”
第24章 收缘结果
欧阳锋道:“自然不会让杨掌门失望,方才你只说了三类人,不妨全部说完。”
慕墨白不疾不徐的开口:
“最上等的第四类为有术有道,他们生来就知道自己该去做什么,也有那个能力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一生求个功德圆满,哪怕是功败垂成,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欧阳锋了然,道:“所以,你是自认为自己是最上等的第四类人?”
慕墨白道:
“显而易见,我既有清晰的目标,又有能力做到自己想要做的事,若是能达到,这一生便可算是没有白活,此谓朝闻道,夕死可矣!”
“受教了,想必这四类人亦能来回转换。”欧阳锋开口道。
慕墨白脸色平和:“我期待欧阳先生成为如我这般的第四类人。”
“好,我定不负你所望。”欧阳锋用眼神示意:
“克儿,我们走。”
几日后。
嘉兴醉仙楼,慕墨白和穆念慈、梅超风坐一桌,彭连虎等人坐了一桌。
“师父,今日过后,我要闭关一阵子,思考如何尽快将《九阳神功》修到大成,打通全身上下几百个穴道,冲破数十处玄关。”
梅超风颔首:
“好,我眼睛不便,这段时间就让念慈为你送饭。”
她语气微顿,道:
“念慈,你说这世上什么人最亲?”
穆念慈一愣,瞥了慕墨白一眼:“应当是父子最亲吧。”
“未必。”梅超风轻叹道:
“当年我在桃花岛学艺时,师娘跟我聊到《诗经》时,就说了这么一句话,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是以人生在世,难报之恩就是父母之恩,可有几个做儿子的作如是想。”
“十个儿子里多半有九个都想着父母对他好是应该的。”
“于是,恩养就成了当然,以至于父子之亲,只有父亲对儿子亲,几曾见到子对父亲。”
慕墨白突然开口:“我觉得我的生父是个例外。”
“少在这插话,我还没说完。”梅超风继续道:
“因此,有的时候,最亲的不是父子,是师徒,儿子将父母之恩视为当然,弟子将师父之恩视为报答。”
穆念慈听完,略有所思地道:
“原来梅前辈的师娘如此说师徒情谊,难怪那日在归云庄,你和陆庄主对黄岛主这般恭敬,这师徒之情,更胜父子!”
梅超风神色黯然:“终归是我对不起自己的恩师。”
说完,她便低头吃起饭,身旁的慕墨白夹了一个鸡腿给自家师父。
“错了就错了,莫要困于如果的执念中反复纠缠。”
慕墨白轻道: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当时的眼界和心境,本就是命数自然的流转,就如道法自然,倘若重来一遍,只怕还会顺应本心,走向同样的路口。”
梅超风沉默不语,显然是发觉自家徒弟说的没错,要是按从前的想法行事,无论重来多少遍,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
岁月如梭,转瞬过去一个月。
慕墨白负手站在铁枪庙后院,穆念慈和彭连虎等人皆目光游离,不敢与之对视。
“你们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掌门,我们不是有意隐瞒,是梅超风不让我们说。”侯通海很是委屈的道:
“她虽未修炼完整的《九阳真经》,但也因这门宝典功力大进,我们哪怕联手,都不是其对手。”
“何况她还是掌门的师父,我们就更不敢与之动手,也只好听她的话,不来打搅掌门的闭关。”
慕墨白面无表情的询问:“我师父可说了离去的缘由?”
梁子翁眼见其他人瞬间沉默,不禁硬着头皮道:“并未。”
慕墨白追问:“那这段时日,可曾在江湖之中听到她的消息?”
顿时,后院鸦雀无声,好一会儿穆念慈才道:
“最近江湖之中发生了一件大事,梅前辈举行了一个名为收缘结果的仪式,说是愿意接受所有曾有恩怨的仇敌挑战,以此赎罪并彻底割裂过往。”
“她还特邀了洪恩师和黄岛主作为见证人,并邀请正邪两道前来观礼。”
“此外,梅前辈离去时,私下专门跟我说,此行是为了却前缘,收束因果,使自己获得解脱。”
“我本来是想告诉你的,但梅前辈以自己的性命相要挟,我就实在没法说。”
慕墨白眉头一紧:“收缘仪式开始了?”
穆念慈抿了抿嘴:“收缘仪式持续七日,今天是最后一日。”
慕墨白直截了当:“何地?”
“就在醉仙楼。”
穆念慈刚说完,慕墨白纵身而起,几个纵跃,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院内众人急忙去追。
醉仙楼外,擂台高筑。
七日血战,擂台木板缝隙虽早已被反复冲刷,却仍残留暗褐血迹,空气里铁锈与汗腥混合,沉甸甸地压着夕阳余晖。
看客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响着嗡嗡议论声,他们之中既有全真教诸多真人,又有各大名门大派的人,更有各方江湖成名高手。
便见这些人目光大多敬畏地投向擂台上那道白衣身影,又或更敬畏地,瞥向醉仙楼二楼凭栏而立的两人。
二楼轩窗敞开,洪七公一身整洁布衣,白发梳得齐整,脸上再无平日的嬉笑怒骂,只有一片沉肃。
他倚栏而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木栏,目光落在下方擂台的梅超风身上,复杂难言。
黄药师站在他身侧稍后一步,青衫磊落,面容清癯,眼神似古井寒潭,不见波澜,唯有负在身后的手指,偶尔极轻微地颤动一下,泄露一丝不为人知的紧绷。
身后还站着不复往日惯爱嬉戏打闹的黄蓉,她蹙眉下望擂台上伤势不轻的梅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