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整座桑海城都充斥着那位齐先生的浩然正气,若他不想见陛下的话,只怕我等也无能为力。”
嬴政面无表情问:“阴阳家掌门学究天人,难不成他也无任何办法?”
“自阴阳家先辈们从道家分离,剑走偏锋,自成一派,以追求天人极限为目标后,虽创出了很多威力巨大的招术,世代也有俊杰辈出,但所修炼的武功,都甚为激进,极易步入不测之境。”
“而中正平和又显至刚至大的浩然正气,对我阴阳家也较为克制。”
“致使在这股堪称是遮天蔽日的浩然之气下,我等根本发挥不出全盛实力,且桑海城内的气机勾连天地,已然自成一方阵势,更难以用人力破去。”
嬴政听完,目光转向公输仇,问道:“霸道机关术呢?”
“只要接连不断地以霸道机关术,臣有把握让陛下进入城中,毕竟齐静春终究是有血有肉的人,有为人所需,亦有为人之弱点。”
“而臣的霸道机关术则可以不眠不休的攻城。”
“朕来桑海,是为了寻大才,并非是来结大仇,何况桑海城内的百姓,亦是我大秦子民。”
嬴政刚说完,慕墨白和晓梦的身影,就那样凭空出现在帐内。
护卫在旁的影密卫和阴阳家众人,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齐齐上前,将嬴政护在身后。
但慕墨白只是负手而立,神态从容,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嬴政看清青衫书生面庞后,镇定自若道:
“退下。”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嬴政语气中带有不容置疑的威严:“若是齐先生有害人之心,朕焉有命在?”
众人对视一眼,最终缓缓退至两旁,却依旧保持着警惕的姿态。
嬴政站起身,看着青衫书生,道:
“久闻先生大名,却还是忽略了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之语。”
“此前听闻先生对王道、霸道、天道和儒道的讲解,方知孔孟之道的真面目。”
慕墨白作揖行礼,礼数周全:
“我不过是区区教书匠罢了,都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乃万金之躯,还肩负整个大秦帝国,何故来这隐有反秦逆贼盘踞之地?”
嬴政声音里带着几分回忆:
“先生有所不知,朕当年初登秦王之位,便曾听说过先生师兄韩非的贤名,私下便去韩国都城新郑,邀他与朕一同开创自古未有的太平之世。”
“可惜......韩非终究是心念故国,难以与朕齐心协力。”
慕墨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嬴政继续道:
“而今大秦一统天下,先生原先虽是齐国人,但现今同样也是大秦的一份子,且齐国更是不战而降,与我大秦无任何血海深仇。”
他盯着慕墨白,一字一顿:
“不知先生为何就不愿出山,与朕携手开创能够煊赫万世的大秦帝国?”
他见青衫书生无动于衷,疑声再问:
“难不成还是因为先生的师兄韩非之故?”
慕墨白轻轻摇头:
“我拜在老师门下时,师兄韩非已然身死,我与他仅有一层师兄弟的关系罢了,并无什么交情可言。”
嬴政目光微动,道:
“莫非先生是碍于师恩?“要是如此,朕愿亲自登门,向荀况先生赔罪。”
慕墨白长叹一声:
“在下一介山野村夫,何至于让陛下如此厚待?”
嬴政掷地有声地道:“若先生都只是山野村夫,那世间怕都是凡夫俗子了。”
“不知先生如何才肯出山,朕愿意倾其所有!”
帐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望着那个青衫书生。
慕墨白淡淡一笑:
“陛下,你如此作态,就像是压上所有、力求反败为胜的赌徒。”
“这可不像是我所认为的自古未有、雄才大略的始皇帝陛下。”
嬴政闻言,身体微微一震,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或许是真正的明白了何为人力有时穷,朕若能一直活着,必然是朕若不死,天下无人敢反。”
“可经过这些时日的不断自省,终归是认清一件事。”
“长生不老之说太过缥缈,世上就算有,万一朕天不假年,未能等到长生不老药,那偌大帝国恐怕顷刻间就会崩塌。”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主帐的帐幕,望向了遥远的未来:
“毕竟,毁灭远远比建立简单,就说耗费墨家长达百年时间建造的机关城,不也在一瞬之间化作废墟。”
慕墨白淡声道:
“所以,陛下是把我视作能拯救大秦帝国不崩塌的最后希望?”
嬴政颔首:
“当今天下,朕是靠大秦方能平定乱世,而先生之能,远胜朕多矣,可凭一己之力,镇压天下。”
“若有先生坐镇大秦,不会有任何宵小敢生出反秦之心。”
慕墨白负手而立:
“陛下,可是在下终归也有命尽之时,而世间万物,无不是有着生死轮转。”
嬴政铿锵有力地道:
“朕不信命,只因还未出生,便被父亲抛弃,两岁险些丧命,九岁归秦,本以为父慈母爱,谁知父亲死了,母亲却是......要情人,不要我。”
“吕不韦压制我,亲弟弟背叛我,因此朕从不信命,朕的命自己说了算。”
他顿了顿,再道:
“若朕信命,怕还是寄人篱下、惶惶不可终日的赵国质子。”
慕墨白看着嬴政眼中那份不屈服于命运的光芒,缓缓开口:
“星辰、日月、四季、阴阳、风雨,都按自身规律自然运行、和谐化生,万物不靠谁特意安排,只是顺应这种自然和谐,就能出生、成长、成熟。”
“此谓......列星随旋,日月递炤,四时代御,阴阳大化,风雨博施,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
他说到这,伸出手握住了身旁晓梦的手腕。
晓梦微微一怔,并没有挣脱,两人的身形,在这一瞬间变得虚幻不定,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中。
帐内响起慕墨白的声音,空灵而缥缈:
“陛下,你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是对的,然我也没有错。”
他的声音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还望陛下珍重,也别想让阴阳家用蜃楼去寻什么长生不老药,须知在你看来,我已然相当于仙人下凡,可还不是觉得生死自有定数。”
话音落下,那一男一女的身形,彻底消失在营帐之内,似乎从未出现过。
帐内一片寂静,嬴政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地方,久久不语。
与此同时,桑海城外,一片荒郊。
慕墨白和晓梦望着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寨。
“齐静春,你是不是也不打算回小圣贤庄?”
慕墨白反问:“何以见得?”
晓梦并未回答,只是再问一句:
“作为一名读书人,你真的不在乎......大秦帝国的存亡,天下苍生的命运?”
慕墨白似认真思考了一番,回道:
“我在乎,可我更知道,有些事不能强求,嬴政是对的,他想开创一个万世不易的帝国,想将天下纳入掌控,想让后世子孙永享太平,这份雄心,这份气魄,值得敬佩。”
“可我也是对的,生死有命,兴衰有数,这是天地大道,是自然规律,人力可以一时抗衡,却无法永远扭转。”
晓梦慢悠悠地开口:
“所以,你选择袖手旁观?”
慕墨白摇了摇头:
“不,我选择顺其自然,必要时顺手推一把,就像我们之间的事,你想以情炼心,想入世成婚,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是不是也是命中注定?”
晓梦微微一怔,继续听青衫书生说道:
“你来小圣贤庄,是命中注定,你遇见我,是命中注定,你抓着我手臂说要成婚,也是命中注定。”
他顿了顿,拖长声音:
“可我拒绝你,同样也是命中注定。”
晓梦听到最后,倏然朝青衫书生瞪去,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慕墨白看了看天色:“夜深了,还不走吗?”
晓梦淡淡开口:“既拒绝了,还想让我跟着你走?”
慕墨白哈哈一笑,大步向前走去,声音在夜风中飘来,带着几分笑意:
“那我再补一句,其实也可以看你表现。”
晓梦嘴角微勾,身形似真似幻的跟了上去,
随夜色渐深,星月渐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远方的黑暗中。
远处,桑海城的轮廓隐隐可见,那层笼罩在城池上空的白色荧光渐渐地黯淡熄灭。
第178章 你如何看待这个世界,世界就会如何看待你
始皇帝三十二年,秋。
东郡的夜空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只见天象异变,星辰失色,有流星自九天而落,拖着长长的尾焰,划破苍穹,坠向大地。
一瞬之间,天地之间亮如白昼,旋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紧接着一声巨响,震彻四野。
东郡的百姓从睡梦中惊醒,有人以为是地龙翻身,有人以为是天塌一角,纷纷奔出屋外,跪地祷告。
天亮之后,人们循着巨响的方向找去,在城外数十里处,发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坑中一块巨石巍然矗立。
石头高数十丈,通体漆黑,表面却隐隐有红光流转,像是石头内部藏着火焰,又像是被鲜血浸透。
起先没有人敢靠近,但亦有胆子大的江湖侠客,便凑近一看,登时神色震动,石面上赫然刻着四个大字亡秦者胡
在四个大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始皇帝死而地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