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通诸天,红尘戮仙 第103节

  宋缺的眼眸,骤然凝住。

  慕墨白的声音在磨刀堂中回荡,如暮鼓晨钟:

  “终有一日,寻常百姓亦有登临九五的机会,不是因他姓李、姓杨、姓宋,而是因他有才德、有功业、有天下归心。”

  “这才是代天监察天下的本意,不能让天下太平,不能使黎民安康,不能让国朝日益鼎盛的君王,要来何用?”

  他的语气并不激昂,甚至可以说是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却翻涌着足以颠覆千载陈规的惊涛骇浪:

  “没有什么一家一姓的天下,没有什么永久不变的世家王朝,唯有世间万民,才是天下的主人。”

  堂中,寂静如死。

  宋缺看着他,那目光从最初的审视,到讶异,到复杂,最终归于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沉:

  “杨道主,不愧是魔门出身。”

  他一字一顿:“当真是大逆不道。”

  这不是讥讽,不是斥责,甚至不是感叹,这是陈述,以及终于确认眼前这个年轻人真正的危险之处。

  “你竟是想做操刀之人。”

  宋缺凝视慕墨白,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且你操的不是普通人的刀,你操的是皇帝,以帝王为刀,以朝廷为鞘,以天下为磨刀石。”

  他缓缓摇头,声音中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

  “世上怕是再无如你这般悖逆之人。”

  慕墨白没有否认。

  他只是微微侧首,望向堂外那片被槐荫笼罩的庭院,声音平静如常:

  “皇帝很尊贵吗?”

  慕墨白再转回目光,直视宋缺,那双眼眸澄澈如秋水,无波无澜:

  “不都是有血有肉的人,有七情六欲,有喜怒哀乐,会犯错,会痴愚,会被权势腐蚀,会被谗言蒙蔽。”

  “哪怕皇帝自称天子,奉天承运,那我太上道,作为代天监察天下的存在,便能是帝师。”

  他嘴角上扬,浮现一抹笑意,那笑意中无讽无嘲,只有某种历经深思后的通透:

  “当然,终有一日,或许在三五世之后,或许在更遥远的未来,在民智大开之际,万民自能成为所谓的帝师。”

  “届时,太上道也该不复存在。”

  慕墨白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下的槐花,却重得像千钧巨石:

  “这才是我欲立代天监察天下的本意。”

  宋缺陷入沉默,堂外槐花无声飘落,堂内宝刀在墙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磨刀石上那个刻在最顶端的名字,在光影中若隐若现,仿佛也在静听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语。

  许久后,宋缺开口,他的声音,竟有几分沙哑:

  “杨虚彦。”

  他没有再称杨道主,只是直呼其名。

  “自古以来,我从未想到世上会出现你这种人。”

  他直视慕墨白,目光复杂得难以言喻:

  “你可知在众多门阀世家眼中,天下黎庶,谈何为人。”

  他声音低沉如虎啸:

  “皆视作为不值一提的草芥,弄死了一批,自然又有一批生长出来。”

  “田地需要人耕,赋税需要人交,战场需要人填,草芥割不尽,春风吹又生,这便是千百年来世族眼中的黎民。”

  宋缺盯着慕墨白,语气愈发深沉:

  “而你......却将他们视作天下之主。”

第138章 后人自有后人的道,要相信后来人的智慧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

  “你甚至想过,要让皇位也化为寻常,不是消灭帝王这个人,而是消灭帝王这个高高在上、不可动摇的尊位。”

  “宋某算是发现......”

  宋缺缓缓道,语气中竟有几分自嘲的笑意:

  “杨道主不愧是一统魔门的存在,古往今来,真就没有魔性像你这般重的人。”

  慕墨白面无波澜,他静静听完宋缺的话,然后轻轻开口:

  “魔性?”

  他望向堂外那片槐荫,声音轻得如风拂过刀刃:

  “有些人练武,是为了当人上人,而有些人练武,不是为了成为人上人。”

  他转回目光,直视宋缺,那双眼眸中没有任何辩解的急切,也没有任何被误解的愤懑,只有一片澄明:

  “而是为了让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人上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刀锋破空:

  “这也能算是魔性?”

  宋缺怔住,那一瞬间,他眼中那道固守数十年的刀意,竟似有了一丝松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白衣年轻人,不过二十余岁,已是一统魔门的太上道主,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人,更是随手便能搅动天下风云的绝顶存在。

  但此刻,他说的不是武功,不是权谋,不是帝王霸业。

  他说的是,让这世上,再无人上人,宋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年轻的时候。

  那时他也曾意气风发,也曾想过以手中之刀,扫平天下不公,还万民一个清平世界。

  那时他也曾以为,长刀所向,无坚不摧,只要武功够高,便能改变一切。

  后来他才知道,能改变的从来不是刀,是人。

  而人最难改的不是别人的命运,是自己的心。

  他沉默良久,接着抬起左手,“铮”的一声,墙上那把厚背大刀,像活过来般发出清越的吟音,刀身在鞘中震颤如龙吟。

  竟自行跃出鞘口半尺,那景象诡异至极,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握在刀柄上,缓缓拔刀出鞘。

  不是真气外放,不是隔空取物,那是宋缺与刀之间,数十年如一日的相知相守。

  那是人养刀、刀养人,彼此早已不分你我、浑然如一的境界。

  宋缺隔空虚抓,厚背大刀如被无形的绳索牵引,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弧线,稳稳落入他横亘伸出的左掌之中。

  就在他握住刀柄的那一刻,整个磨刀堂,忽然变了。

  一道刀意,如山岳横移,如江海倒灌,如天地合拢,以宋缺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无声无息地朝慕墨白迫去。

  那刀意无形无相,却如铜墙铁壁,凝实得几乎可以用手触摸。

  堂中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墙上的宝刀齐齐发出低沉的共鸣,连窗外那株千年槐树都似微微颤栗。

  慕墨白立于刀意正锋,他白衣如雪,纹丝不动,周身气机自然而然地勃发流转,如清风拂过水面,将那铺天盖地的刀意消弭于无形。

  他的衣袂甚至没有扬起,发丝甚至没有飘动,仿佛那足以令任何宗师心神俱裂的刀意,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微风。

  旋即,慕墨白望着宋缺手中那把厚背大刀,眼神中带着纯粹的欣赏:

  “神是心神,意是身意,每出一刀,全身随之,神意合一。”

  他欣然颔首:

  “着实是一把好刀。”

  宋缺手握长刀,刀锋未出鞘,刀意已满堂。

  他凝视慕墨白,那目光不再是先前的复杂与审视,而是两个立于武道巅峰之人,在即将交手前的最后对视的郑重和肃然,也带着一丝惺惺相惜。

  “杨道主好眼力。”

  宋缺的声音平静如常,却隐隐带着金石相击的清越之音:

  “宋某之刀法,重的是身意。”

  他语气微顿,缓缓抬起手中长刀,刀鞘与刀身在光线下融为一色:

  “所谓身意,是将过往所有刻苦锻炼、所有生死实战、所有胜败荣辱,一刀一刀刻进筋骨里,刻进血脉里,刻进精神里,不必思考,不必斟酌,不必犹豫。”

  “遇敌之时,心还未动,身已先行。”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如刀刻石:

  “这便是宋某的刀。”

  慕墨白静立不动,凝神倾听。

  宋缺继续说道:

  “刀法有三重境界,有法,无法,以及有法与无法之间。”

  他横刀于胸,刀鞘映着从窗棂洒入的天光,如一道冷电:

  “有法,是地界的层次,一招一式,有迹可循,有规可依。”

  “无法,是天界的层次,不拘招式,不拘规矩,随心所欲,意到刀到。”

  他顿了顿,眼中精芒乍现:

  “而有法中暗含无法,无法中暗含有法,这是天地人浑合为一的最高层次。”

  “唯有将天地之道、人心之念、刀锋之意三者贯通相连,方能臻至无法而有法,有法而无法的境界。”

  宋缺缓声道:

  “宋某习刀大半生,方入此境,至此刀刀之间可回气,招招之末可蓄力,战三日三夜,气力永不衰竭。”

  话落,磨刀堂中,刀意如潮。

  那不再是先前试探性的刀气威压,而是一代刀道宗师毕生所悟的锋芒所在。

  墙上十余把宝刀齐声嗡鸣,如朝圣,如拜服,窗外的槐树沙沙作响,叶落如雨,连那块黝黑的磨刀石,都似在微微震颤。

  慕墨白立于刀意正中,白衣猎猎,长发飞扬。

  他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极致的认真,不是忌惮,不是凝重,甚至不是战意。

  是欣赏也是期待,是那种立于山巅的孤独之人,终于遇见另一个同在山巅者的欣然。

  他一手背负身后,一手轻抬身前,袍袖无风自鼓。

  随即,他开口道,声音平静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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