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嘴想喊,更多的水涌进来,堵住了喉咙。
船在旋转。
天和海颠倒了位置,月光、星光、远处的灯火,搅成一锅浑浊的汤。
周世荣拼命划动手臂,但四肢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越挣扎,沉得越快。
有人抓住了他的头发。
头皮撕裂的剧痛中,他被提出水面。
空气涌入肺部的瞬间,他剧烈咳嗽,吐出的水带着血丝。
然后,被按下去。
海水从鼻孔、耳朵、所有孔窍里挤进来。
他踢蹬,手指抓挠,触到的只有滑腻的液体。
那只手像铁钳,死死扣住他的天灵盖,把他钉在水面之下。
肺要炸了。
他向上看。
月光穿透水面,碎成无数银片,像一幅被撕碎的画。
画中有个人影,模糊,晃动,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那是谁?
他想不起来了。
意识开始涣散。
记忆像退潮的海水,一点点撤离。
西贡大宅的紫檀木椅,乡议局的意气风发,周子强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的重量...
都远了。
那只强有力的手突然松开。
周世荣本能向上游,四肢却像灌了铅,每一次划动都耗尽最后的力气。
终于,冲破水面。
“救…“
一只脚踩在他头顶。
脚底粗糙,带着海盐和海藻的腥气,碾进他的头发,碾进他的头皮,把他重新踩入黑暗。
这一次,他没有再上来。
周鼎天在船倾的瞬间就明白了。
老人没有挣扎。
七十三年的人生教会他一件事,有些结局,躲不掉。
他松开拐杖,任由身体滑入海水。
但有人不让他睡。
一只大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提出水面。
老人剧烈咳嗽,吐出咸涩的水,还有...血。
他的肺在燃烧,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下一口碎玻璃。
他睁开眼。
月光下,一张脸凑近。
年轻,粗糙,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像两颗黑色的石子,映着老人的倒影。
“为...“
周鼎天想说话,但喉咙里全是水,只能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那只手把他按下去。
老人没有挣扎。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耳朵,灌入鼻孔,灌入所有曾经属于周家的骄傲与荣光。
他想起父亲。
想起那个站在码头上的男人,穿着长衫马褂,对着跪了一地的渔民训话。
那些渔民低着头,像一片被收割的麦子。
被按入水中的瞬间,他看到了海底。
礁石像黑色的牙齿,缝隙里藏着螃蟹和贝类。
一条鱼游过,银白色的鳞片在月光下一闪,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那是他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
周子强趴在翻覆的船底上。
木板粗糙,刺入掌心,血水流出。
他看到了。
看到爷爷被提出水面,看到那只手按住老人的头顶,看到白发在月光下一闪,然后消失。
看到父亲挣扎,看到那只脚踩下去,看到水面冒出一串气泡,然后归于平静。
他想喊,但喉咙像被掐住。
两个水上人爬上来。
水珠从他们的头发滴落,在月光下像一颗颗珍珠。
他们坐在船底两端,一言不发,像两尊雕塑。
周子强往后缩。
“别...别杀我...“
没有人回答他。
两个水上人只是坐着,看着远方。
他们的呼吸平稳,像刚刚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工作。
远处传来马达声。
一艘巡逻车驶近,船头的探照灯扫过海面,在周子强脸上停留了一秒。
他下意识抬手遮挡,从指缝中看到船头站着一个人。
背着手,身形挺拔,如一柄出鞘的刀。
高晋!
周子强瘫软在船底,尿液再次涌出,混着海水,流向远方。
这一次他没有任何感觉。
所有的恐惧、绝望、悔恨,都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两个水上人架起他,轻轻松松就把周子强拉上了巡逻船。。
“捞上来。“
“明天,送回西贡。“
天还没亮,消息就已经传开了。
周鼎天、周世荣,溺亡。
周子强,幸运获救!
“听说了吗?周家那两个老的,死在海里了。“
“就周子强那畜生还活着。”
“海上风浪大!”
“周家恶事做尽,报应啊!”
石排湾码头已经搭起了一座高台。
石排湾的渔民们从住家艇里钻出来,三三两两聚集在高台边。
人群越聚越多。
有石排湾的水上人,有从博寮海域处赶来的乡民,甚至还有几个扛着相机的记者。
他们挤在码头边,伸长了脖子。
台上跪着一个人,衣衫褴褛,头垂在胸前,像一株被霜打过的庄稼。
周子强。
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子勒进肉里,留下紫红色的痕迹。
台下,两具尸体并排摆放。
白布盖着,但轮廓清晰可见。
周鼎天的身形瘦小,像一段枯木。
周世荣的肩膀宽阔,但已经僵硬,像一块被海水浸泡过的石头。
人群在骚动。
有人想冲上台,被海岸巡逻队拦住。
有人朝周子强扔石块,砸在他的背上,他闷哼一声,但没有抬头。
太阳从海平面升起的时候,陆文东来了。
仍然只是一套普通水上人的短褂,粗布蓝染,袖口磨出了毛边。他一站上台,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
“各位乡亲父老,我是陆文东!”
“周家,世代欺压西贡百姓。“
海风把他的话语撕碎,又拼凑起来,送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说实在的,这个本来跟我们没关系。”
陆文东讲道:“我们水上人,之前也一向跟岸上的人不咬弦!”
“但是!”
他指着跪在地上的周子强。
“周子强,性侵阿妹,逼她跳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