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鼎天面色猛的沉了下来:“扑街!”
正要继续说话,就听到外面骚动。
原来周家大门外已经有人探头探脑,像闻腥的猫。
管家阿福赶紧让人把侧门闩死,又让人把前院的灯全熄了,只剩一盏廊灯,照得院子发青。
茶盏重重一顿,茶水溅在紫檀桌面,像几点血。
周鼎天喝住还要往外冲的儿子:“闭嘴!你现在出去乱咬,是嫌周家死得不够快?”
周世荣喘得胸口起伏,嗓子眼发紧:“爹!他们反了,连我都敢指!”
周鼎天冷笑,声音却也有点飘:“我们先拿他们的命当柴烧!柴烧光了,锅还热,能怪谁?”
周世荣嘴唇发白,像还想顶,顶到一半又咽回去。
他想说我都是为了周家,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口唾沫咽回去。
整个脑子里乱成一团。
头前那些人还叫自己周会长,现在就能指着鼻子骂;
之前他还觉得自己能跟陆文东掰腕子,现在却只能缩在大宅里像躲债。
周鼎天背着手走了两圈:“先保命。
命在,周家就在。
水、米、药,能囤多少囤多少,这个让阿福去。
电话打得出去就打,打不出去……就等。”
“爹,外面已经在清路了。”
周鼎天哼了一声:“你怎么想不明白?别人能炸一次,就能炸第二次!”
“现在就是看谁反应快!”
他想一下,这回不大出血是不行了。
“再联系石排湾,我们爷孙3负荆请罪,再出周家一半家产!”
第202章 陆会长指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数百名西贡乡民已如潮水般聚集在路障前。
他们手中握着铁锹、锄头、撬棍,甚至有人扛着自家的门板。
这是预备着用来运送伤员的担架。
“乡亲们,大家都加把劲!把这块水泥撬开!”
一个二十来岁的壮小伙赤着上身,肌肉如铁块般隆起,额上青筋暴起。
他手中的铁锹狠狠插入水泥块与地面的缝隙,旁边三四个人立刻扑上来,喊着号子,肩膀抵着肩膀,一同发力。
“一、二、三!起!”
重达数百斤的水泥块发出刺耳的磨擦声,摇摇晃晃地被撬起,最终轰然滚到路边。
“好!”
周围爆发出一阵欢呼。
有人激动地将铁锹高高抛向灰蒙蒙的天空,有人互相拍打着布满尘土的肩膀,还有人背过身去,抹起了眼泪。
“快了!快了!马上就通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颤巍巍地端着陶碗,给干活的年轻人递水。他的手在剧烈颤抖,但浑浊的眼眸中却燃着光,那是被黑暗吞噬了三天后,重新燃起的希望之光。
“阿强,喝口水,喝口水再干。”
被唤作阿强的壮小伙接过碗,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几大口,然后一抹嘴,露出沾着泥灰的牙齿,咧嘴笑道:“三爷,您等着瞧,中午之前,这条路准通!”
“好,好……”
老汉连连点头,老泪纵横,“通了就好,通了就好啊……我孙儿还在医院等着救命的药呢……”
这样的场景,在西贡大道、西沙路、清水湾三处同时上演,汇成了一曲悲壮而顽强的求生交响。
三天前,当第一声巨响将西贡大道炸断时,西贡人陷入了恐慌。
当第二声巨响、第三声巨响接连响起后,整个西贡人都陷入了绝望。
不过!
在巨响之后,大家又马上凑在一起,决定要组织人手清理路障、打通生命线!
西贡人又如溺水者抓住了浮木,重新燃起了希望。
“周家是西贡的百年望族,周老爷子一定有办法!”
“只要路通了,港府的援军就能开进来!”
“陆文东再狠,也不敢跟港府的正规军作对!”
抱着这样的信念,西贡人像上了发条的机器,连干三日三夜。
他们徒手搬开尖锐的碎石,用粗糙的木棍撬起沉重的水泥块,用单薄的肩膀扛走断裂的电线杆。
有人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水混着泥灰;
有人肩膀压出了深紫色的淤青;
有人被锋利的钢筋划破了腿,鲜血染红了裤脚!
没有一个人停下!
因为他们都在黑暗中看到了光。
那是生的希望,是支撑所有乡人活下去的唯一支柱。
西贡墟边缘的一瓦房内!
“阿妈,阿爸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抱着皱巴巴的布娃娃,仰着稚嫩的小脸,问正在灶台前煮粥的母亲。
女人搅动着锅里的稀粥。
加了大半锅水,熬得稀薄如水。
她不敢停下手中的动作,生怕一停下,眼泪就会掉进锅里。
“你阿爸去修路了。”
女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等路修通了,阿爸就回来了,还给囡囡带糖吃。”
“真的吗?”
“真的。”
女人停下搅动,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眼眶瞬间红了。
男人去修路了,从昨天干到今天,中间只回来灌了一碗凉水。她知道,男人不是为了一口吃的,他是为了希望。
为了这个家能活下去的、渺茫却真实的希望。
……
日上三竿,西贡大道。
“通了!通了!”
随着最后一块巨石被众人合力撬开,西贡大道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一条被炸的坑坑洼洼的道路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
虽然这条路走起来还非常艰难,但是,起码它通了!
只要往里面倒入泥沙、黄土!
哪怕走起路来颠簸,却也是一条能够走的路。
阳光慷慨地洒在每个人的脸上,照亮着那些沾满灰尘和汗水的面孔,照亮着那些布满血痕和老茧的双手。
有人跪在地上,颤抖着亲吻脚下冰冷的泥土。
有人抱在一起,嚎啕大哭,宣泄着这几日积压的恐惧。
有人朝着港岛方向拼命挥手,仿佛那里的援军已经看到了他们的信号。
“快!快去报信!告诉周会长!路通了!”
一个年轻人撒腿就往周家大宅狂奔,跑得飞快,似乎准备将这三天的噩梦全部甩在身后。
……
周家大宅
周世荣站在二楼窗前,俯瞰着远处欢呼雀跃的人群,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爹!”
他激动跑去一楼大厅,看向坐在太师椅上的周鼎天,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路通了,我们的机会来了。”
周鼎天闭着眼睛,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节奏缓慢而沉闷,没有说话。
“只要路一通,港府就能派兵进来。”
周世荣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陆文东再狠,也不敢跟港府的正规军作对!到时候……”
“到时候?”周鼎天睁开眼睛,冷冷地看着儿子,浑浊的目光里透着一丝悲凉,“你以为陆文东会给我们这个机会?”
“父亲,您太谨慎了。”
周世荣不以为然,挥了挥手,“他陆文东再厉害,也只有两只手。我们西贡上万人,他能把所有人都杀光?”
“我看,这回我们是不需要跟这个疍家仔打电话求饶了。”
周鼎天叹了口气,深深地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老了。
老到已经看不清这个时代的变幻莫测了。
他只知道,从三天前第一声巨响开始,西贡就已经不是自己所认识的那个西贡。
……
路面清理工作进入了最后的收尾阶段。
乡下仔们一边清扫路面上最后的碎石、土疙瘩、杂树,一边兴奋又热烈地讨论,等路通了要去哪里买米、买药、买油。
“我要去海港城!”
“我要去医院看我老娘!”
“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笑声、说话声、铁锹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劫后余生的赞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