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梨亭闻言一愣，感觉头顶犹如天雷滚滚轰然落下，砸得他外焦里嫩，形若木炭，只是呆呆傻傻地看着面色愈发苍白的纪晓芙。
他比之纪晓芙还要惨白的脸上挤出勉强的笑意，声音都有些颤抖起来：“晓芙妹子，这孩子…叫你什么？”
纪晓芙身子晃了晃，紧咬着下唇，走过来的杨不悔不明所以，见纪晓芙不答话，又问了一遍：“妈，你怎么不回我？他们是谁啊？”
“……”稚嫩的童音回荡在小院中，都不需要纪晓芙再回答什么，殷梨亭便再一次确认了答案。
“六哥，是我对不住你。”纪晓芙从喉咙里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来。
孩子都五六岁了，现在说对不起是不是有点晚了…朱元璋在一旁没有插嘴，只交给两人自己处理。
殷梨亭只是痴痴地望着纪晓芙，默然无语，半晌后才道：“他是谁？”
“我不能说。”纪晓芙缓缓摇头。
“好，你不说，我便不问。”殷梨亭眼框内早已蓄满了泪水，“那你日后打算怎么办？师门那边要如何交代？”
他现在彻底明白了，为何纪晓芙要突然离开峨嵋派的队伍，躲在这深山老林当中。
“…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是我对不起六哥你，当初我虽是事出无奈，可是…可是我也没有后悔…”
“事出无奈？”殷梨亭任由清泪流下，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是他强迫于你？晓芙你放心，我…”
他话到一半，却见纪晓芙轻轻摇头，将满脸疑惑的小女孩拉至身前，“她叫不悔，杨不悔。”
“不悔…杨不悔…好一个杨不悔…”殷梨亭后槽牙咬得喀喀作响，双目通红一片，小姑娘吓得赶忙躲到纪晓芙身后，害怕道：“妈，他为什么一直叫我名字？”
“没事…”纪晓芙安抚了杨不悔一句，随后满是歉意地看着殷梨亭。
朱元璋看差不多了，连忙拉起殷梨亭便要离开，他怕再继续说下去，这小子说不定都要答应接盘了。
“今日之事，仅止于此。”殷梨亭道。
“我相信六哥的为人，不必多言。”
“待我回了武当山，便向恩师请命，于你峨眉派修书一封，取消婚约，便说…便说是我移情别恋，再不能与你完成婚约了。”说完，朱元璋便已经将他拉离了草屋，转瞬便被迷雾遮挡，再没了踪迹。
“妈，他们是谁啊？”不得不说，幼年体的杨不悔保持着旺盛的好奇心，见纪晓芙不答，连问了三遍也不觉厌烦。
此时纪晓芙听完殷梨亭最后两句话，眼框内早已蓄满了泪水，只觉如鲠在喉，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
上山的时候心情有多快乐，下山的时候便有多悲伤凄然了。
殷梨亭此时看着与方才如一的景色，却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反倒内心悲怆，恨不能从这山上一跃而下，了结这一条性命算了。
但一想到武当山上等着自己的恩师与众师兄弟，殷梨亭又觉得自己不应该生出如此念头，也是辜负了辛辛苦苦带自己过来的朱少侠。
朱元璋道：“大丈夫何患无妻？殷六侠声名远播，江湖上不知道多少年轻女子心生爱慕，何必因此神伤？做这般哭哭啼啼的小女儿姿态？”
“你不懂，晓芙她不一样。”
“……”朱元璋被噎了一下，不过他也理解殷梨亭这个大龄未婚失恋男青年。
毕竟男人嘛…总归是要经历这一遭的。
“此后，我便如其他师兄弟一般，出家为道，专心侍奉恩师吧。”殷梨亭长叹一声，只觉心如死灰，不如常伴真武大帝左右，做个出家人。
武当派的弟子，并非都是出家的道士，比如他们的大师哥宋远桥便是典型，唯有在武当山上才穿道袍，与道士一般无二，下了山便换回寻常百姓的衣服，娶妻生子无所顾忌。
而其他师兄弟，比如俞莲舟，他便不婚不娶，专心武学一道。
殷梨亭甚至都想回去请求师父，改修《纯阳无极功》，此生再不破童子身。
“没必要…”朱元璋汗颜，料想过殷梨亭知晓真相之后会消沉一段时日，没想到直接就动了出家的念头。
下山、牵马、回濠州城…一路上他极尽所能，好不容易才把殷梨亭出家的念头强压下来。
“唉！元璋你便是早就知道晓芙妹子的事吧？”殷梨亭突然问道。
此时的他相比较于出发前的意气风发，整个人就像是突然老了十岁一样。
不得不说，爱情的磨砺最容易让一个男人从幼稚走向成熟。
“嗯，我怕你不相信，所以带你亲眼去看看。”
“……”殷梨亭沉默了片刻，问道：“那你知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
“怎么？你想找他报仇？放心，你打不过他…”
殷梨亭：“……”
他突然就不想知道了。
“他叫杨逍。”
“杨…逍？”殷梨亭猛地瞪大眼睛，大声道：“明教光明左使杨逍？！”
江湖上叫杨逍的也许很多，但他都不是对手的应该就这一个。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行！
以灭绝师太的性格，若是得知此事，必定不会轻饶纪晓芙。
峨嵋派与杨逍之间的仇怨，他也略有耳闻。
当年杨逍与峨嵋派的孤鸿子结怨，孤鸿子自知没有必胜把握，便向自己的师妹、当时已是掌门的灭绝师太借用了峨眉派的镇派之宝‘倚天剑’前去与杨逍比斗。
结果孤鸿子面对杨逍时，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杨逍空手击败，还被狠狠羞辱嘲讽了一番，言称倚天剑和破铜烂铁没什么区别。
孤鸿子心高气傲，无法承受如此奇耻大辱，在归途中郁郁而终。
自此，灭绝师太便与杨逍结下血海深仇，比之任何一个人都想要将杨逍挫骨扬灰。
如今自己门下最得意的弟子与杨逍结合诞下一女，若是叫灭绝师太得知了会彻底发狂吧？
到时候，纪晓芙怕是会性命不保…
第一百二十章 跳脚的班淑娴
朱元璋见殷梨亭脸色不断变换，便猜到了他还是在为纪晓芙担心。
“朱…”
“你别问我，我也没什么好办法，灭绝师太那脾气比她师兄孤鸿子好不到哪里去，上次在武当山上被我打晕过去，醒来之后没被气死已经足够让我意外了。
恐怕我要是再出现在她面前，她都恨不得吃了我，估计我都能在她仇人当中排上第二，仅次于杨逍。”
“也许是第三…”对纪晓芙的担忧终究是将他失恋的情绪冲淡了些，再加上朱元璋一路上的不停劝导，殷梨亭现在都能开上一两句玩笑了，“还有一个金毛狮王谢逊在你前面。”
灭绝师太俗家姓方，河南兰封金瓜锤方评便是她亲哥哥，也是被谢逊所杀。
“呵呵…”
朱元璋和他一前一后回了濠州城，殷梨亭进了城之后便一脸的心不在焉，想是在思考怎么帮纪晓芙躲过灭绝师太的惩罚。
——
在濠州城待了几日，殷梨亭便请辞独自回了武当。
朱元璋之后便带领人与郭子兴里应外合，迅速夺下了定远县，将官府的库银、粮仓尽数没收，一些名声较差且不愿意投诚的地主也是该杀的杀，毫不留情面，因此收归了大量的银钱、地契、田产房屋。
李善长家便是定远县的一个小地主，听说天公将军是朱元璋后，便毫不犹豫跑来投奔。
朱元璋与他交流了一些对当下局势看法，并沟通了关于对濠州城范围内的治理问题后，便对其委以重任。
首先，招兵买马，朱元璋从中挑选精锐传授他们《龙象般若功》，将他们培养成职业军人。
其次，休养生息，大旱大疫过后，最重要的是恢复民力，他打算实行屯田制，平日里没有战事的时候，士兵们便各自拿着从地主那里分到的田地耕种。
最后，收买人心不能停，要继续控制疫病的蔓延、设棚施粥，宣扬朱元璋天公将军的名号。
朱元璋还打算扩大二哥的药材生意，给马二配备了一支护卫队，阿三当护卫队的首领，务求在短时间内垄断整个淮西的药材生意，必要时候实行一些非常规手段也不是不行。
“手里的‘少还丹’丹方可不能浪费…”在朱元璋第一次在家乡招兵买马了一批人之后，系统奖励的‘少还丹丹方’便到手了。
不过这上面的药材都是些昂贵珍稀之物，即便他将濠州城以及治下县城的药材尽数搜刮，也才凑齐了一百副。
“即便有‘龙象般若功’和少还丹，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来暴兵。”
朱元璋暗暗忖道。
这时，手下来报马二和郭子兴求见。
很快，一个四十多岁的壮实汉子跟在马二身后，昂首挺胸走了进来。
“阁下便是马叔说过的郭仲和，郭伯伯吧？此行能顺利攻破定远县，多亏了郭伯伯你与我们里应外合。”朱元璋连忙起身相迎。
郭子兴连忙做出一副惶恐的模样，便要当场下跪，朱元璋‘本想’拦下，结果一下子没拦住，“朱将军莫要折煞于我了，我郭子兴哪里当得起天公将军‘伯伯’的称呼？还请直呼我名！”
朱元璋把人扶起，打量了郭子兴一番，便见其面有风霜，眉宇间一股躁意，显然不是什么脾气太好的人，也是从善如流道：
“攻下定远县，仲和当记首功，听说你先前在江西袁州曾经跟随周子旺？”
郭子兴恭谨回道：“回天公将军的话，我曾是周子旺麾下一名百夫长，只是其一意孤行，意欲称帝，我觉察他并非是可成大事之人，是以便早早离去了。”
“既然如此，那我便也不能亏待了你，以你此次功劳，足够做个千夫长了。”
“谢天公将军！”
……
郭子兴身为定远县有名的豪富，钻营的心眼子不可谓不少，没过几天便暗戳戳表达想要把自己女儿送过来侍奉朱元璋。
朱元璋也没拒绝，便让这位流传后世的郭惠妃留在自己府上当个使唤的丫鬟，他则是带着小殷离直去天鹰教总舵江南海盐县南北湖的鹰窠顶。
原本说是要去天鹰教，殷离是一百个不愿意，但一听能看她爹被揍，顿时就来了兴趣。
虽然从小生活在天鹰教，但殷离对于那里的人和物都没什么感情，父亲朝三暮四、宠妾灭妻，而且本来就嫌弃她这个女儿，爷爷殷天正又见不到几回，更别提什么祖孙情深了。
家中的仆人虽然对她恭恭敬敬，但实则要有多敷衍就有多敷衍，所谓上行下效，殷野王都不喜欢她，这些看脸色的家仆自然也不会重视一个不到十岁的小丫头。
两人行路速度不算慢，从濠州城到海盐县须走淮河入长江，穿过京杭大运河再到杭州钱塘江支流，抛开中途停船补给，几乎是全程水路，耗时共计十天。
剩下的从杭州到海盐县便是全程陆路，共计五十里。
朱元璋暗忖也不远，于是一手拎着小殷离的后衣领，脚下运使轻功，健步如飞，有时候甚至于左脚踩右脚升天，看得小姑娘眼冒星光。
“公子你会飞？这是什么武功？”
“武当的《梯云纵》。”
“难怪都说武当的张三丰张真人是老神仙一样的人物，原来练的都是这种武功啊…”
俯瞰着下方纵横的水系、起伏的地形，殷离感觉心中十分畅快，比之前在天鹰教的日子自由快活多了，‘真想永远陪在公子身边…’
两人行到天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只能闷着头往前赶路，一直挨到了一座树林之中。朱元璋忽然听到了远处传来兵刃相交之声，便带着殷离窜上了树梢，在林间闪转腾挪，悄无声息。
待得近前，声音也便越来越清晰了。
“终于又见面了张五侠，没成想竟然让我在这儿遇上了你们夫妇。”
“这一次不在武当山上，没了你们师父张真人的庇护，我想你总归该说出金毛狮王的下落吧？”
“我派的高则成和蒋立涛可都现在还记着殷姑娘的名字，当日你们谋害他们…”
朱元璋带着殷离落在他们的斜上方位置，接着倾泻而下的月光，也渐渐看清楚了场中的局面。
殷离心中‘呀’了一声，暗道怎么在这里碰见了姑姑和姑父？转念一想，现在天鹰教大难，姑姑定然不会坐视不管，而姑父与她夫妻一体，也难以独善其身，肯定会跑来相助。
即便碍于正道弟子的身份不能出手，那也能一路上护持妻子顺利抵达天鹰教总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