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和瘫坐在神像底下,一副体力不支的模样,旁边马二服侍,给他松松腿脚。
对面一个姑娘跪在地上,对着汤和重重磕了个响头,“恩公在上,请受小女子一拜!”
汤和有心阻止,奈何身上实在抽不出半点气力,一路上劳心劳力,总算是按照马二所述路线将人带到这破庙当中。
谁知道刚进来没多久,神像后边就跑出来个灰头土脸的姑娘,吓得他还以为元兵追来,脚一软差点跌倒在地。
这会儿还是马二给他捏了捏,才松快了许多。
“这是小女。”马二给汤和小心喂了几口水,看出了汤和眼底的疑惑,解释了一句。
马秀英从地上爬起来,道:“这里是我与爹爹落脚点之一,先前在濠州城中刑场见两位好汉将我父劫走,我便料想为了躲避元兵追捕,爹爹势必会带两位好汉前来此处,是故提前出城,来到这山庙当中。
紧赶慢赶,没想到就比恩公早来一步,方才惊扰恩公,实是秀英过错,还请恩公见谅!”
说完,她又有了下跪磕头的动作。
这会儿汤和恢复了点力气,连忙起身虚抬,“说什么谢?你这姑娘怎么动不动就下跪?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这女儿家的膝下也少不了银子,哪能轻易下跪?”
“要谢,你们还是等我大哥回来再谢也不迟。”
马秀英刚被汤和‘女儿膝下有银子’的说法给逗得一乐,转头听到他说起朱元璋,也是顺势问道:“是了,方才我在濠州城中看到救我父性命的英雄有两位,不知道另外一位现在...”
她开始就想问了,但是碍于话头还没到这边,抽不出空闲来,也只好暂时搁置。
“另一位恩公给我们殿后,拦住了追来的元兵,我们这才得以脱身,在破庙中相会。”
马二有些担忧,虽然亲眼见过朱元璋横扫千军的盖世神威,但敢来追索的元兵想来也不是易与之辈。
汤和刚想说些威风话宽慰二人,庙外突然传来一阵大笑,顿时喜出望外,“大哥找过来了!”
马二和马秀英下意识往庙门口一瞧,但见个身材魁伟的汉子大步踏来,浓眉大眼,声音甚是低沉雄浑,“你们两个,让我一阵好找,要不仔细点,还真要跟丢了。”
汤和迎了上去,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这不怕元兵狡诈,一边缠住大哥你,一边派人暗中追索我们而来嘛。”
他心思不算玲珑,但到底有几分机敏,知道故布疑阵,误导敌人。
“汤恩公年纪虽小,但做事老道,我虚活了这几十年,当时也没想到这一茬。”
马二拉着女儿马秀英对朱元璋拜了拜,介绍道:“这是小女马秀英,多谢两位恩公涉险相救,日后我马二这条命就是恩公的了,但凡有所差遣,必不敢辞!”
马秀英?
朱元璋神色微妙,目光在马秀英脸上一扫,灰头土脸做了刻意的伪装打扮,身上穿得也是宽大的粗布麻衣,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却能察觉到一份细腻谨慎的心思。
——行走江湖,越是艳丽的容貌装扮,就越容易遭受危险觊觎。
倒是看不出来,这位就是日后母仪天下的大明马皇后,也是朱元璋的原配妻子。
他也没想到,一时兴起为了完成系统任务,竟然莫名其妙和马秀英撞了面,这命运当真是玄之又玄。
不过此时他却没什么想法,两人萍水相逢,并没有什么感情,他不至于为了个所谓命运钦定的皇后而刻意亲近。
是以目光并未在马秀英身上多做停留,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马秀英小心翼翼地用余光打量了朱元璋一番,见他虽然身着麻衣,但是容貌甚伟,身材高大,又目睹了他力敌千军的威风模样,自是怦然心动。
哪个少女不怀春?
尤其是面前的救父恩人还是个英伟男人,不过她心思玲珑,生性也不轻浮,倒也没有急于表露心意。
几人一番交谈下来,朱元璋这才知道——
马二是宿州闵子乡新丰里人,平日里慷慨豪爽,乐善好施,明里暗里给明教的许多活动提供了资金,但因为在家乡本地杀了人,不得不带着女儿马秀英奔走他乡。
后又被官府密探在濠州城地界发现,这才抓了去杀鸡儆猴,明正典刑。
“你是明教哪一旗的?我是洪水旗的。”
听马二自称明教中人,但没见他说是五行旗哪一旗的,汤和终于按捺不住问起。
明教的核心武装力量有两部分,一是五行旗,是明教的主力军队,擅长集团作战和特殊战术。
二是天地风雷四门,这是直属总坛的警卫和特种部队,负责光明顶总坛的防务和特殊勤务,由光明左使杨逍直接管辖。
“汤恩公也是明教中人?之前不是...”马二一愣。
他分明记得,在法场上,朱元璋口称并非是明教中人。
汤和大大咧咧道:“我大哥不是明教的,但我是明教的。”
马二了然,若朱元璋也是明教中人,凭他的武功,至少都是个散人,甚至于四大法王。
但据他了解,明教一众高层,没有哪个年纪能和朱元璋对得上。
“我只是明教一普通教众,并非是五行旗下的,不过我一生死至交,乃是我教五散人之一彭莹玉和尚的师弟周子旺麾下,我也是因为他才加入明教,暗中资助义军活动。”
“周子旺?可是那位在江西袁州一带活动的弥勒宗弟子周子旺?”
汤和在洪水旗中亦对这个名号有所耳闻。
弥勒宗与天鹰教一样,属于明教的分支,相互之间渊源甚深。
马二笑道:“天下间有几个周子旺?”
第十二章 北上泗州
朱元璋听过周子旺的名号,这人在江西袁州一带活动,几年后便起事称帝,建国号为‘周’。
但没过多久就被元军扑灭,周子旺也被生擒斩首,独子在部将常遇春的掩护下逃走,在路上却被射杀。
枪打出头鸟啊...朱元璋心中暗叹一声,此时元廷势大,各地义军也只敢在暗中活动。
周子旺率先举兵起事,还建国称帝,一下子就成了朝廷的眼中刺、肉中钉,自然是举全部力量将其一举扑杀,震慑群雄。
“不知道二位恩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马秀英突然问道。
马二看了眼自家闺女,见她眼神清明,举止大方,语气也并未有什么出奇之处,不疑有他,立马主动献殷勤,“二位恩公若是不嫌弃,我在江西、安徽都有些人脉,在下可为二位牵马坠蹬!”
“你在江湖上莫不是还有个‘及时雨’的诨号?”
朱元璋突发奇想。
这马二急公好义、乐善好施,素日里又喜广结英豪,人脉遍布江西、安徽两地,妥妥的‘宋江’人设啊!
“啊?朱恩公说笑了,我一行脚商,哪里能在江湖上闯出什么名号来。”
马二一说话,旁边马秀英立马嗔道:“爹!你插什么胡话...朱恩公还没说接下来要去哪呢?”
“好,好好好,我不插嘴了。”马二讪讪一笑,突然感觉有些异样,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
汤和也看向朱元璋。
他现在也不打算回明教了,但跟在朱元璋身后也没个计划,暂时他还真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儿。
“呵呵...”
见在场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朱元璋呵呵笑道:“我打算北上,去泗州找我二哥去。”
他早已盘算好了,等找来朱重六,将其安顿下来后便周游各地,增长见闻。
他想去武当山见一见张三丰,去各地领略风土人情,去江湖上的顶峰看天下英雄。
“二哥在泗州?”
马秀英看了眼说话的汤和,暗道汤恩公真是奇怪,他叫朱大哥‘大哥’,叫‘朱大哥’的二哥也是‘二哥’。
“嗯,那日我去了皇觉寺,二哥带着二嫂和旺儿说要去泗州谋生,想来现在应该在泗州。”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记忆影响,朱元璋语气有些低沉。
淮北地区近年发生严重灾害,家中父母、大哥、三哥相继去世,家中只剩下朱重八和朱重六两兄弟了。
朱重六当时已经成家了,却生活拮据,朱重八年纪也不算小,按理来说就算不管这个弟弟也没人说什么,但他还是把朱重八接入家中照顾。
后来,家中实在没米下锅了,朱重六只能将朱重八送入皇觉寺,好歹能有口饭吃,自己则是携妻儿往外地逃生。
他占了这副身躯,也受前身记忆影响,如今有了本事,对于朱重六这位仅剩的血脉兄弟,断然不会坐视不管,否则良心难安。
‘皇觉寺?’
马秀英不禁往朱元璋头上刚长出一茬的黑硬短发一看,心想:‘难怪朱大哥头发这么奇怪,原来是在寺庙里出过家,现在应当还俗了罢?不过听说有些和尚也不忌嫁娶...’
转念有些赧然,暗啐了自己一口,‘和尚嫁娶干我何事,我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
马秀英自小聪慧,熟读经史子集、文章经典,应事沉稳大气,但须知女儿家一旦动了情,便一心扑在男人身上,好奇他过往来历,关心他衣食住行。
再如何机敏沉稳,也难以自持。
马二尚且不知自家女儿一颗心早就扑在了朱元璋身上,立马道:“我父女二人打算去江西投奔一生死至交,不过恩公要去泗州,在下可以为恩公安排车马出行,陪上一段路程。”
马秀英初听眉头便一皱,听到转折处才渐渐舒缓开来,抹了灰泥的脸上绽放出笑意。
此去泗州并不算远,全程以平原、河网地貌为主,无险峻山脉阻隔,水陆结合的交通方式也不过三五日便能抵达。
三五日便三五日,好歹能多相处些日子。
见朱元璋并未第一时间答应,马秀英恰到好处地添了一把火,“朱大哥,朱二哥此去日久,又无书信联络,怕是一时间难以寻找,我父亲交友广阔,在泗州也有些人脉,说不定能帮上些忙。”
朱元璋想想也是,于是点头答应道:“那就麻烦二位了。”
马二心中给自家闺女暗赞了一声,这孩子打小就聪明,要不这样说,朱恩公肯定不会答应同行,如此他也没法报答救命之恩了,难免会有些过意不去。
他连忙道:“不麻烦,不麻烦,两位恩公涉险救我一命,我还没怎么报答,区区不过安排车马,寻找朱二哥而已,算什么麻烦?”
“爹!”
马秀英喊了一声,道:“你跟着叫什么朱二哥?你年纪都这么大了,叫朱二哥,那我岂不是要叫朱大哥叔叔?这不乱了辈分?”
“...是我疏忽了,怎地凭空把朱恩公喊老了!”马二一拍脑袋,连忙赔罪。
却浑然没有察觉到女儿的小心思。
朱元璋并无介意,只是道:“马...马叔也不必太过客气了,叫我元璋便是,‘恩公’二字反倒生分了。”
他刚刚听对方一口一个‘汤恩公’、‘朱恩公’的,还真有些不太自在,此时瞅准机会立马纠正。
“这...”
马二刚想推脱,就听到旁边马秀英接过话来:“朱大哥说的没错。”
双方都敲定了,马二想了想也觉得没必要太过于纠结,也就顺从下来。
见即将多上两个同伴,汤和自是高兴得紧。
他自幼父母双亡,了无牵挂,如今把朱元璋视作血亲大哥,朱元璋叫他往东,他绝对不往西,此去泗州风餐露宿亦无所惧。
但朱元璋不是个多话的性子,路途烦闷,多两个人说话也是不错,起码不会那么无聊了。
第十三章 这谁认得出来?
十二月的安徽天气转冷,朱元璋身怀浑厚内力,身体健壮,哪怕穿着一件单衣也不觉寒冷。
汤和穿得厚些,兼之练了点拳脚功夫,也没觉得多冷。
而马二身穿单薄囚衣,一庙门,山风刮来,顿时哆嗦着打了个冷颤。
见此情形,朱元璋和汤和两人各自从包袱内拿出一件衣服递给马二,“先用这个御寒,等我们找到了落脚地再添置衣物。”
“这怎么使得...我身上脏得很,怕是....”马二刚想推辞,他觉得蒙受朱元璋两人的恩情实在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