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果断从怀中掏出三十文钱,道:“好歹占了个地儿,算是半价吧。”
船家一愣,刚想摆手拒绝,结果朱元璋直接把钱塞进了他兜里。
“您可真是少见的好人啊…”
朱元璋笑了笑没说话。
和船家约定好发船时间,他上附近的集市买了些必备的物品,等再返回码头的时候,船上便又多了几人。
一对貌似父女的江湖人,男人三十来岁的样子,满脸风霜之色,腰间用油纸包将兵器裹住,鼓囊囊的形状像是一双铁锏。
另外两人是一老一少,皆是儒雅文人打扮,年长的戴着一块方巾、身穿交领的青色儒袍,两鬓花白,眼神深邃而敏锐。
小的那个与朱元璋年纪相仿,面容清秀,眼神中充满好奇和灵动,穿着朴素的青色长衣,恭恭敬敬地站在长者身旁。
见朱元璋赶来,那位带着武器的江湖人打量了一眼之后便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中年文士朝他含笑点头,旁边的少年则是频频投来关注的目光,似乎对这个同龄人很是好奇。
朱元璋一一回应。
船家心情大好,今天非但开了张,还有六位客人上船,足足上百文钱,能让家里日子宽松不少。
船开动了。
东淝河两岸的垂柳正盛,嫩绿色的枝条垂到水面,船行过时,枝条擦着船篷沙沙作响,偶尔有柳絮飘进船里,落在衣襟上,像撒了把碎雪。
“白雪纷纷何所似,恰如柳絮因风起…值此暮春时节,还能看到此等‘雪景’也不失为人生一大快事。”
那少年儒生站在船头,一时之间竟有些看得痴了,喃喃自语道。
殷离身怀武功,再加上距离得近,便将对方的呢喃一字不落收入耳中,心中顿生奇怪:‘明明是柳絮,这人怎地说是看到了雪景?当真是怪人一个。’
不过她也没多嘴提问,生怕给公子惹来麻烦。
抒发了一阵情感之后,青年儒生望着河道旁荒废的农田心里有些堵得慌,明明正是播种早稻的时节,田地上的农民却是少之又少。频频战乱和蒙古人的长期高压统治和血腥屠杀,让人口锐减,不说十室九空那么夸张,但也让不少家庭丧失了主要劳动力。
他索性回到船舱内,来一个眼不见为净。
舱内一行六个人,朱元璋和殷离、那对父女坐在同一侧的矮木凳上,要不是两个小女孩体型娇弱,否则四个人还真有些挤得慌。
对面的中年文士老神在在,似在闭目冥思,倒是新进来的青年儒生有些不安分,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船舱内的人和物身上打转。
朱元璋不是个多话的人,那对父女保持着一个经年江湖人应有的谨慎小心,并不轻易开口,只是偶尔露出戒备的目光。
一时之间,船舱内的六人竟无一语,沉默异常。
仅有船家粗哑的渔歌回荡在耳畔:“东淝河,水悠悠,暮春撒网收银钩…”
少年儒生实在忍不了这沉闷的气氛,起了个话头,道:“同乘一船,便是百年都难求的缘分,晚生姓罗,名本,字贯中,太原人士。
如今幸得恩师不弃,随侍左右,游学四方,长些见识,不知几位是要乘船去往何处?”
罗贯中?
朱元璋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是惊讶万分,没想到竟然在这小小的乌篷船上碰到了这位四大名著之一《三国演义》的作者。
既然如此,那这位被其奉为恩师的中年文士,便是《水浒传》的作者施耐庵了?
“在下赵安志,原在燕赵一带当镖师,这是小女。”见罗贯中投来目光,那父女二人中的中年汉子有些招架不住了,只是拱手简单说了个模糊的信息。
“你是镖师?那你肯定知道许多江湖上的事咯?能否讲来听听?”
一听‘镖师’的身份,罗贯中两眼放光,顿时来了兴趣。
“这…”
姓赵的镖师正犹豫道:“江湖上无非就是打打杀杀,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甚是无趣。”
宋的统治才消亡了几十年,许多武人对于文人仍旧存在莫大的尊敬,他见施耐庵和罗贯中两人的打扮,便知是有学问的读书人,也不敢过分放肆。
第八十四章 插标卖首之徒
况且,与人相处最是忌讳交浅言深,常年行走江湖的经验让他并未放松对船上其他的警惕。
说话间,他一只手下意识摸在腰间裹着兵器的油布纸上,另外一只手紧紧攥住他女儿。
罗贯中到底是跟着老师施耐庵走南闯北过的,虽然年纪尚幼,但眼力劲还是有一些的,察觉到赵姓镖师的防备,只是微微一笑,便将话头调转向一旁的朱元璋二人。
“在下姓朱,草字元璋,濠州人士,不过区区一浪迹江湖的散人。”
朱元璋微微一拱手,语气不咸不淡。
对此,罗贯中早就习以为常了,出门在外谁人不留几分心眼子?
要是第一次见面,朱元璋就对他格外热情,他反而要多加戒备了。
殷离默默将朱元璋的话记在心中,余光突然扫到了船舱角落的陶制暖壶,起身附耳道:“公子,我去给您倒茶。”
朱元璋轻轻点头,小姑娘顿时眉开眼笑地蹦跳过去,拾起旁边的陶碗混进野菊花,倒出暖壶里的热腾腾的开水,一朵朵干瘪的野菊立时在碗底绽放,迷蒙的雾气升起荡开,将她的小脸笼住。
还没入门千蛛万毒手的殷离,虽然只有七八岁,但已然可以称得上一句‘美人坯子’,此时被这雾气一罩,衬得眉眼隐约,当真如那水中芙蓉一般,娇俏可爱。
只可惜,这一幕船上并无人能欣赏到。
见野菊的香气袅袅散入鼻腔,小殷离端起瓷碗,小心翼翼地踩着碎步来到朱元璋面前,“公子,给,小心烫。”
这一声叫船舱内的几人听得真切,罗贯中更是眉头微挑,暗道还以为是兄妹,没曾想竟是主仆。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他见朱元璋穿着粗制麻衣,气息粗犷,又自称江湖散客,心中未曾生疑,如此看来想必也是家中颇有资财,绝非其口中的江湖浪人。
朱元璋倒是不止罗贯中脑海中已然闪过数道念头,只是从小殷离手上接过茶碗,晾了片刻后才咕噜噜喝得一干二净。
他也是如牛嚼牡丹,尝不出什么滋味。
这边的罗贯中见在场几人都各自介绍了一遍,立刻就发挥出他那三寸不烂之舌的能力,却是找上貌似最为戒备的赵镖师攀谈起来。
他不是不想和身为同龄人的朱元璋交谈,但后者看似随和平淡,却自有一股摄人心魄的气场,罗贯中将其归结为对方的身材实在魁梧高大,给人压迫感太强了。
起初赵镖师都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便渐渐折服于罗贯中的博闻强识,不管谈及什么话题,后者都能接上一两句,而后大谈特谈。
天文地理,神仙志怪,古往今来几乎是信手拈来。
两人从江湖轶事谈到大元朝廷,从下午谈到晚上,就连旁边的施耐庵也加入了谈话中,对于刀光剑影的江湖尤为感兴趣。
舱门旁的小油灯也被船家点了起来,昏黄的灯光映照出几道剪影。
朱元璋就着野菊茶,将包袱里的银鱼干、虾米干以及干粮和小殷离分了分,两人吃得不亦乐乎,香气在船舱内飘动,惹得其他人口水疯狂分泌。揣着怀里冷冰冰、硬邦邦的干粮,恨不得早点上岸找个饭馆小摊吃上一顿热乎的。
倒是罗贯中颇为自来熟,上前和朱元璋套了一番近乎,而后讨来了一些湖鲜,给了恩师调一调口味。
是夜,几人靠在船身,和衣而眠。
……
翌日。
咕咕的白鹭声混着船桨擦过水面的哗啦声,软乎乎地飘进舱里。晨雾还没散,东淝河的晓色像被浸在温水里的墨,慢慢晕开,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水汽的凉和草木的甜。
朱元璋和小殷离早早起来,围在船舱尾部,中间是个泥砌的小灶,约莫半尺高,灶上放着一口铸铁小锅,底下的火苗‘噼啪’地舔舐着锅底,一股浓郁的香甜气息弥漫开来,惹得后者连连吞咽口水。
嗯,他们在煮火锅。
朱元璋用一大早从河里打捞上来的鲫鱼熬了一锅鲜美浓白的汤底,辅以姜片去腥。
再把准备好的食材一一倒入锅中,先是耐煮的河蚌、螺蛳。时不时用木勺在其中搅拌几下,便将青虾、河蟹下锅,顺道把洗净后的苦草、水芹一块放进去。
调味料很简单,两人各拿着一只陶碗,里头就放了些粗盐用水晕开,再辅以零星的葱花和豆豉。
“先吃鱼片,这个熟得快。”
朱元璋抓了不少的白鱼,这种鱼体型大,肉质紧实,最适合切片涮煮。他凭精湛的刀工,三两下就切出一大盘来,每一片都薄厚相当,只需要夹起往锅里搅动几息,再蘸一蘸碗中的调料,便觉鱼肉的鲜美在口中散开,几乎入口即化。
小殷离也有样学样,夹起一块鱼片在锅中搅动了数息时间,蘸料后放入口中,只觉这滋味是平生第一次吃到。
“好次…”
她虽然出身于天鹰教,家境也不差,但毕竟是江湖门派,对于吃食上没那么精细,还真没见过这种吃法,一时之间竟有些把持不住,接连吃了好几条白鱼,腮帮子都被撑的满满当当。
这时候,下锅的青虾与河蟹也差不多熟透变色了,朱元璋一一捞起,熟练地剥壳蘸料而后放入口中,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般。
鲜香味漫满了整个乌篷船,将船舱内刚刚醒转的几人勾得馋虫翻滚,狂咽口水。
“这吃的什么?怎么这么香?”罗贯中循着味道追了过来,恰好看到朱元璋两人涮锅的动作,也不客气,问道:“朱兄可愿意添几双筷子?”
经过昨晚借湖鲜之事,他自认为和朱元璋熟悉了一些,于是乎胆子也大起来了。
朱元璋哈哈一笑,“叫船家给你拿来,正巧这些东西我们两人吃不完,几位可以一同来帮忙。”
他这么一说,船舱内的三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如此,那便叨扰小兄弟了。”
“好极了,朱兄果真是个妙人!”罗贯中喊叫着,一路奔到船头,找船家讨要了四套碗筷,将它们一一分发给几人之后,便急不可耐地学着朱元璋他们的吃法夹了几筷子。
入口即化的银鱼、紧实弹滑的青虾、韧劲十足的河蚌…一筷子又一筷子,根本停不下来。
“唐时的‘暖锅’,宋时林洪在《山家清供》中记载的一种叫‘拨霞供’的吃法和眼前吃法有异曲同工之妙。”施耐庵则是要比罗贯中矜持得多,夹了一筷子细细品味的同时,还给出了火锅的典故出处。
赵镖师父女也觉得这吃法新奇简便,极大保留了食材的鲜美和原汁原味。
小殷离奇怪地看了施耐庵一眼,心想这人叽里咕噜说什么?果真不愧是师徒,净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来…
朱元璋夹了一把苦草,不动声色道:“这位…先生,似乎对宋朝颇有研究?”
“在下姓施,名彦端,字子安,籍贯淮扬。”施耐庵这才想起来自己尚未通禀姓名,连忙告罪。
施子安?难不成施耐庵只是他的笔名或者名号?就像是鲁迅和周树人的关系?朱元璋想了片刻,觉得应是此理,于是回应了一声“施先生”。
对方比他年长许多,又是读书人,叫一声先生总归没错。
“我老师博通古今,宋朝的事情自然清楚。”罗贯中咬着一块鱼肉,不断地‘斯哈斯哈’着,还不忘给自己的老师站台。
“拨通古今不敢当,不过是多读了些书罢了。”
“我老师还是至顺三年的进士,学问可大了去!”罗贯中依旧拆台,直到被施耐庵狠狠瞪了一眼,才闭嘴专心对付起锅中的鱼虾。
此话一出,旁边的赵姓镖师可就不淡定了,能在大元朝廷的统治下,以南人的身份考中进士,这学问可不是一般的大,几如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原来是文曲星当面…”
施耐庵放下碗筷,一脸苦笑地朝朱元璋几人拱了拱手,叹道:“几位莫要折煞在下了,什么文曲星不文曲星的,如今这世道,你我这等汉人、南人,皆是在蒙古人和色目人的夹缝中生存,读得满腹的诗书,还不如练就一身好武艺。”
他出身船家,倒也会几手把式,但和江湖上那些高来高去的门派弟子有天壤之别。
在江湖上行走的几年,这种感受便愈发深切,一旦遭遇了成群的匪徒,便是他也只能束手就擒,待人宰割。
听说那些江湖大派的弟子都是能飞檐走壁,以一敌数十的好手,只可惜他就见过一位海沙派的弟子,但也只能敌过数人而已,还是在持械的情况下。
闻言,赵镖师父女也是深深叹息一声,读书人被封锁在了朝廷之外,只能游离于官场的边缘,江湖武人则是被血腥镇压…这世道,只要是汉人、南人都深受压迫。
时代的洪流滚滚直下,他们如之奈何?
朱元璋将几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宽慰道:“几位也毋须太过悲观,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烽烟四起,元廷摇摇欲坠,你我迟早会有出头之日。”
“我看朱兄你便有北上擒龙的潜质。”罗贯中凑上来比划了一阵:“你这身条,搁在以前就是冲阵无双的猛将,百人斩、万人敌都不在话下。”
江湖上的刀光剑影固然让他心生向往,但战场上的千军万马更让人热血沸腾。
此时,船家见他们吃得高兴,将自己珍藏的米酒也端了上来,分别给几人倒了满满当当一碗。
“比之关云长、吕布如何?”朱元璋一饮而尽,语气中略带促狭问道。
“他们?插标卖首之徒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