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一愣,回头一看,正巧和马秀英的目光撞上,后者脸上立时飞过两抹红霞,眼睛在天光的映衬下闪闪发亮。
他心中微微一动,想道:‘韩千叶乃是海外灵蛇岛岛主,而黛绮丝号为紫衫龙王,水战犹在韩千叶之上,日后若是为我所用,也可帮我训练麾下水师。’
“效忠于他?!”金花婆婆差点就气笑了,身为曾经明教四大法王之一,波斯明教圣女,就连武功盖世的阳顶天教主也仅仅只是让她尊敬,也谈不上什么效忠。
而今这黄毛丫头,竟然张口便要她效忠。
“不可能!”她断然拒绝。
“那我便不可能为你丈夫医治。”马秀英同样态度坚决。
金花婆婆开始犹豫不定,看了看旁边已成枯槁的丈夫,内心不断挣扎。
“效忠十年也可。”马秀英趁机又道。
鲁迅说过:想要开窗,那便先提议掀开房顶。马秀英虽然没听过这句话,却是在实践中很好地运用出来了。
金花婆婆却是笑道:“若是我答应你们,日后麻烦可是不小,到时候可别怨起我来。”
马秀英歪着头,看向朱元璋,等待后者的决断。
朱元璋微微一笑,嘴唇蠕动,金花婆婆表情顿时大变,死死盯着前者,心中猛地掀起滔天巨浪,‘他如何知道?他怎么知道?’
良久。
金花婆婆情绪稍稍平复了些,深深看了眼朱元璋后,对着马秀英点头道:“好,我答应你的要求,效忠十年于他,只要你把我丈夫的病治好!”
马秀英立时眉开眼笑。
一时之间,竟然将金花婆婆看得呆了,仿佛回到了那段在光明顶照顾韩千叶的岁月,那时的她也是如这般少女怀春,明艳动人。
这时候,院门外出现了阿三的身影,看到院中的景象,也料想到院中发生了激斗,刚想和朱元璋请罪,却听到后者吩咐道:
“阿三,限你一天之内,谷内搭出一间遮风挡雨的草屋来。”
“...是!”阿三低头答应。
汤和没受什么伤,想着刚才胡青牛好歹帮了自己一把,不如替他修缮一下这摇摇欲坠的院子,却不想刚动身便被朱元璋拦住:
“徐达给你回信了。”
第七十八章 解毒(第六更!)
汤和接过信件一瞧,顿时急道:“他受伤了?大哥...”
“放心,我此来就是为了‘黑玉断续膏’,过几天跑铜陵一趟,去看看徐达。”
“我也要一块去!”
朱元璋想了想,还是拒绝了,“你跟着去也没什么作用,不如早些将《龙象般若功》练至第一层,等徐达回来,就是咱们干大事的时候!”
干大事?
汤和只觉眼前一亮,喜道:“我都听大哥你的。”
“嗯。”
朱元璋拍了拍汤和的肩膀,又给他画了一张不大不小的饼子,后者立马乐呵乐呵地跑去给胡青牛修缮房屋。
他则找上阿三,拿到了其所制的‘黑玉断续膏’——一方瓷盒中装满了黑色药膏,一打开便觉一股芬芳清凉之气扑面而来。
阿三笑道:“那位胡医师还算大方,谷中药材尽是按照市价折算给了我,所以我就多做了些,不过他想要我这药方却是没给。”
“辛苦了,暂且给你记上一功,日后再赏。”朱元璋习惯性画饼。
阿三也不在意。
他算是看明白了,如今元廷摇摇欲坠,各路烽烟四起,朱元璋如此邀买人心,又将他这个曾经的汝阳王府走狗招揽到麾下,必定所图甚大。
从他被逼杀了那群蒙古兵开始,已经自绝于汝阳王府了,与其首鼠两端,还不如一条道走到黑,若是最后功成还能保全师门传承。要是兵败,大不了便是一死,或者远遁西域,隐居不出。
横竖还能多活一段时间,说到底他还是赚着了。
……
马秀英将金花婆婆和韩千叶一同请进了屋内,朱元璋站在旁边,防止救人不成,金花婆婆恼羞出手,伤了马秀英。
胡青牛也在屋内,几名药僮正在煎药,彭和尚本就寒毒未清干净,方才又被金花婆婆打了一顿狠的,伤势加重,若不及时诊治,怕是后患无穷。
强压下心中的忐忑,马秀英开始对韩千叶进行面诊,一通仔细看下来却是疑窦丛生:‘这位老先生目光涣散,鬓角枯黄,毒素显然已入厥阴肝经和少阴肾经,但怎地在脸上瞧不出踪迹?’
肝主目,肾主发。
这两点在韩千叶身上体现得分毫不差,其脸上肌肉僵硬,虽然尽是鸡皮皱纹,但却无任何颜色变化,全然超出了常理。
“怎么?有甚么问题?”金花婆婆见马秀英端详了许久都未曾开口,忍不住开口问道。
在屋内角落悄悄观察的胡青牛却是暗暗冷笑起来,若是读了几本医书,学了点施针抓药的本领,便能治病救人,那还要医师有何用?
他承认,马秀英的确聪慧,但究竟还是学医时间尚短,即便知道了除毒之法,也没有施救的能力。
“没什么问题,只是老先生已经毒入肺腑,若不快些排出体内之毒,恐怕药石无医了。”
马秀英下意识抬头回答,但这不看不打紧,一看却是更为吃惊。
先前距离得远,她目力和寻常人差不多,只当这位金花婆婆是个凶神恶煞的主儿,但现在凑近一看,却发现对方如这位老先生一般,也是脸上肌肉僵硬麻木,全无喜怒之色。
不过,对方眼神却是清澈明亮,直如少女一般灵动。
《孟子·离娄上》中说: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
马秀英知道其中定然有什么隐情,但却并未声张,只是道:“我在胡先生的医书上所见医治方法共分为三步走,不过我医术浅薄,又全无内力,过程中还需要内力高深者辅助。”
“这有何难?我内功不差,又懂些医术,你尽管说来,我自可施为!”
金花婆婆自信道。
马秀英小声提醒:“婆婆你要不先疗伤一阵?每一步的治疗都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不能马虎半点。”
闻言,金花婆婆这才想起来自己身上的伤势,只是关心则乱,一听到韩千叶还有一线生机,难免失了方寸,竟然忘记自己有伤在身。
“可这边...”但她想的是丈夫的身体不能再耽搁时间了。
“若是仅要求内力深厚,我也可胜任。”朱元璋在一旁开口道。
得了‘点穴秘技’的他,在经脉穴位的认知上,在场没有人比他更权威了。
金花婆婆欲言又止,显然是想到方才的短暂较量,朱元璋虽然年纪尚轻,但内力的确要比她深厚不少。
“好!”
马秀英也是个果断的,当即从胡青牛那里借来金针,“第一步叫‘金针渡厄散瘀阻’,要以金针刺他‘紫宫’、‘中脘’、‘关元’诸穴,先护住心脉与元气不再流失,再用内力缓缓震荡,由表及里,将沉淀在经脉中的毒素震散,此过程凶险万分,力道稍大,他便立刻经脉尽碎而亡。”
胡青牛的金针乃软金所制,非有精湛内力不能使用,朱元璋自是无碍,抓起一枚金针,真气立时将它捋得笔直坚硬,迅速朝着韩千叶的‘紫宫穴’刺了下去。
他虽然从未练过针灸之术,但却通晓点穴秘技,加之对真气的把握细腻,这一针下去,马秀英竟然隐约瞧见了几分胡青牛的影子在内。
“咦?”胡青牛也吃了一惊,没想到朱元璋这一针扎得如此精准、恰到好处。
朱元璋也不管旁人作何想法,只是顺着金针将真气渡送了进去,《易筋经》所修真气本就有排万毒的效用,此时在韩千叶经脉当中缓缓震荡,大有事半功倍的结果。
看得胡青牛连连侧目,金花婆婆此时也无心调息疗伤了,死死盯着那一枚枚扎在韩千叶身上的金针。
紫宫、中脘、关元...一针针下去,朱元璋未做半点停歇,待得全部完毕,数个时辰便已经过去,韩千叶躺在床榻上,身上金针冒出一缕缕黑烟似的事物,转瞬又消失不见。
“呼——”朱元璋轻吐出一口浊气,即便他不通医道,也能看出此时韩千叶情况稍有好转。
‘这小子内力当真深厚,简直世所罕见,这治疗方法虽然是我撰写出来的,但若是让我来施针,恐怕一日也只能落下一针,便内力消耗大半,再不能施展了。’胡青牛暗暗心惊。
他自认为针灸水平高于朱元璋,但无此深厚内力,效率远不如矣。
“将金针静置一天,老先生经脉中的余毒便可排出。”马秀英也悄悄松了一口气,心想真不愧是朱大哥,换做寻常人绝对不会这么顺利。
第七十九章 见闻(第七更)
又过了一日。
马秀英便开始准备剩余的两步——‘化金刚’和‘复生机’。
“毒素已深入脏腑,寻常药物无用,必须调配一种名为‘百花蝮蛇膏’的药膏,外敷周身大穴。此药膏性极阴寒,能吸引体内‘金刚陀罗散’的毒性渗出体表。”
此时,韩千叶已经恢复了些许,好歹有力气说上几句全乎话了。
马秀英提醒道:“外敷过程会奇痒奇痛,非意志坚定者,会活活将自己抓挠致死,医书上说可以分成七天各涂一次,这样好上很多。”
“…我能忍住,开始吧。”
韩千叶道。
“好。”朱元璋等人退出房屋,把空间留给两人。
金花婆婆拿着马秀英调配好的药膏,一点点外敷在韩千叶周身大穴上。
她含情脉脉地看着易容过后的韩千叶,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光明顶照顾对方的时日,便是那段时光,两人情定终生。
很快,虽然药力的渗透,原本尚且平静的韩千叶陡然面目狰狞起来,牙关紧咬,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他只觉又千万只虫蚁在身上啃噬,时不时还撕下一大块血肉,痒并痛如潮水般不断侵蚀着他的意志,若不是还保留着最后一丝理智,否则他还真就要忍不住双手抓挠了。
“快了,快了,千叶你忍一下。”金花婆婆眼眶通红,双手都化作了残影,迅速将药膏涂抹完毕,而后死死按住韩千叶的双臂。
一炷香时间过后,大汗淋漓的韩千叶喘着粗气,周身大穴上所敷的白色药膏化作一团臭气冲天的黑色不明事物,身下的床榻洇湿了一大片,但其脉象却是一扫先前的沉疴,浑浊的眼神也清明了许多。
“那丫头没唬我们!”金花婆婆如释重负,眼中喜色雀跃。
......
朱元璋在蝴蝶谷仅仅待了三天,期间韩千叶的治疗尚处于第二步,体内余毒已经被清理了一小半。虽然元气大伤,但好在其脉象几如壮年、内功深湛,后续在第三步只需要调理得当,也能恢复个七七八八。
考虑到徐达那边情况不知,他还是打算先行离开,反正目前蝴蝶谷处于安全状态。
有阿三和金花婆婆这等高手坐镇,即便是胡青牛的另一麻烦——华山派鲜于通找上门来,也只有团灭的份。
不过,他并未将‘龙骧’一道带上,而是留在了蝴蝶谷内,并嘱咐汤和好生照看喂养。
从女山湖到铜陵,全程七百余里,按照彭和尚提供的路线图,须以‘水路为主,陆路为辅’,而普通商船通常以运载货物和乘客为主,空间布局和承载能力并不适合搭载马匹。
是以,朱元璋也只能将‘龙骧’寄养在蝴蝶谷内,大不了到时候切换陆路的时候在买一匹短途用的劣马。
从蝴蝶谷出来,行了数里路,便见晓雾初开,湖面如镜,远山含黛,残月与东方初露的晨光交织成朦胧纱幔,将朱元璋魁伟的身形也笼了在内。
他先去了女山集的湖鲜早市,早市设在了女山集东头的‘湖岸码头’旁,用粗麻绳围出一片空地,地上铺着芦苇席,摊主多是女山湖周边的渔民,穿着打补丁的蓝布短褂,裤脚卷到膝盖,还沾着湖泥,一看就知道是刚从湖里上岸,带着一身的水腥气。
早市当中,最显眼也是人流量最多的摊位,是贩卖湖鲜干货的。朱元璋买了些银鱼干、虾米干还有鱼松作为路上的干粮,以备不时之需。
没走几步,就看到有摊主支着小土灶,上头煮着鲜银鱼,五文钱一碗,撒点葱花,白花花的汤冒着热气。
他上前要了一碗,尝了尝,没什么腥味,喝着很鲜美,落肚暖洋洋的。
不过一碗鱼汤,可填饱不了肚子,他继续往前走,就看到不少小摊子都是现做现吃,烟火气十足。
有个摊主支着铁板,用湖虾、银鱼碎和杂粮面做‘湖鲜饼’。只见他把面糊倒在铁板上,撒上切碎的鲜虾、银鱼,煎得两面金黄,出锅时刷点自制的辣酱,香气能飘出老远。
朱元璋还没吃过这玩意,上前买了几个,叠在一起咬了一大口,外脆里软,虾和银鱼的鲜混着杂粮的香,比城里的胡饼还好吃。
一文钱一个,还算是比较实惠。
他一路走一路吃,什么鱼丸汤、螺蛳肉、煮青虾统统尝了个遍,等吃完也就出了早市。
在女山集上花几两银子买了匹劣马后,便沿着‘庐濠古道’往西南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