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后。
李善长也有些上头了,脸色通红,对着朱元璋等人就是大吐苦水。
说什么“自幼精研《韩非子》、《管子》,通晓法家学说”、什么“元廷必然不会长久,只待天时,必出明主,让他一展抱负”、“他日若遂凌云志,朱少侠尽管前来投靠”云云。
说来说去,还是怀才不遇、生不逢时那一套。
身为‘南人’的他,从一出生开始,就注定在政治上不会有太大的前途,即便通过科举逆天改命,可元廷上的重要职位都是蒙古人、色目人把守,看重种族高于学识。
他甚至出门都不敢自报姓‘李’,每每只是假托‘司马’,生怕哪个鞑子兵脑一抽给他砍了。
说着说着,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竟然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哭了起来,涕泗横流,指天骂地。
朱元璋只是暗暗可惜,没有相机把眼前这一幕给记录下来,日后放给功成名就的李善长看一看,想必对方的脸色会很有趣。
待得月上枝头。
李善长喝得酩酊大醉,朱元璋让阿三把人送回李府,自己则是和马秀英、汤和一同回了客栈。
“大哥,这位李先生还挺好玩的,没有动不动就‘子曰子曰’的,倒是和徐达说的狂生似的。”
“汤大哥,李先生学的是法家,他不信孔子那一套。”马秀英笑道。
汤和挠了挠头,他也只是粗通文墨,对法家儒家的区别不甚了解。
朱元璋则是一脸的意味深长,“此人,将来大有可为。”
第六十六章 脾气古怪的胡青牛
日上三竿。
朱元璋等人准备离开定远县,宿醉过后的李善长竟然早早就在客栈门口相候,见到他们出门,连忙快步迎了上去,连连告罪:
“实在对不住几位,昨晚作为东道主设宴,竟然喝得酩酊大醉,还麻烦朱少侠将我送回府上。”
昨晚喝得太高兴了,连什么时候、怎么回到家中都不记得了,还是下人提醒说是一位姓朱的公子吩咐人把他送回来的。
所以他一大早起来,宿醉尚未完全缓过来,便先一步来到客栈等待赔罪。
“老李,你不是自号法家学士么?怎地也学起那些穷酸的孔门腐儒的一套了?”
朱元璋打趣道。
李善长面色一囧,呐呐道:“昨天晚上我喝醉了还说了什么?”
“你说‘天不生我李善长,九州万古如长夜’!”汤和记忆力还不错,连昨晚李善长喝醉之后的语气都模仿了个七七八八,“还有什么‘我常常自比管仲、乐毅’,‘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停!停停停!”
李善长毛骨悚然,尤其是后面一句,还是他偶然从一位游学的先生口中听说的,这可是一句赤裸裸的反诗,要是让那群蛮霸的蒙古鞑子给听到了,他又要遭一番无妄之灾了。
“酒后失态,竟至于斯,自今日始...戒酒!”他摇头叹息,试图将心中的羞耻感踢出去。
“哈哈哈哈!希望老李你说到做到,我们就先行一步了,山水有相逢,日后再见!”
朱元璋重重拍在李善长的肩膀上,而后领着众人扬长而去。
......
出了定远县,到女山湖畔,即便朱元璋等人速度不慢,也足足花了三四天的时间。
几人分头行动,沿着湖畔寻找,好在这地方也不大,没过多久就让他们勘定了蝴蝶谷的入口。
现在接近了十二月的尾声,万物凋零,寒风肃杀,即便蝴蝶谷周围一带地气较之寻常地界温暖,也不免受了些许影响,原本漫山遍野的鲜花枯萎了大半,一排排花丛摇摇欲坠,枝枝蔓蔓泛起枯黄的颜色,趴在山谷的入口处,遮掩了大半。
“这蝴蝶谷怎地也没见到几只蝴蝶?”汤和奇道。
“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节,花儿都谢了,哪来的蝴蝶?”
他们跟在朱元璋后面一个个穿过小径,初极狭,才通人,又行数十步,豁然开朗,便见一条清溪旁结着七八间茅草屋,茅屋前后左右都是花圃,种满了诸多花草。
一行人还没走到屋前,就就被几个采药的僮儿给拦住:“来者何人,为何擅闯我蝴蝶谷?”
朱元璋朝着汤和稍稍示意,后者立马明白现在正是自己这个正宗的明教弟子表现的时候了,他当即拱手道:
“在下明教五行旗洪水旗下伍长汤和,携家中长辈前来请胡师伯治病。”
那僮儿两条眉毛一拧,道:“你身为明教弟子,应该不会不知道,我家大人从不为教外之人医病吧?”
“我这位家中长辈在我的苦心感化下,也自愿加入了我明教,从此信奉明尊。”汤和笑道。
那小僮想了想,觉得这应该也属于明教中人的范畴,于是道:“那等我去通禀我家大人一番,还请稍等片刻。”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一间屋子,不过盏茶时间便从中走出,“我家大人让你们进去。”
朱元璋转头交待一句,“你们先在外边等一等,我去去就回。”
马秀英乖巧地点了点头,阿三也微微颔首
说罢,便与汤和带着二哥朱重六一同进了屋,刚入厅侧,便见一个神清骨秀的中年人正坐在案后,手捧一卷医书津津有味地读着,形貌完全不似他前世电视剧中的那般矮胖土气。
“见过胡师伯。”汤和抱拳行礼。
胡青牛刚欲答应,目光突然定格在朱元璋身上,手上的医书也不自觉跌落案上,起身道:“小兄弟不是我明教中人吧?”
“这是我大哥,只是一路上护送我等过来,并非求医之人。”汤和赶忙道。
“在这乱世当中,有阁下如此高手护在左右,天下大可去也。”
胡青牛身为医道高手,一眼便瞧出了朱元璋身怀不俗武功,言语间难免有所忌惮。
但忌惮归忌惮,若是对方求他医病,他也宁死不救。
“胡医师谬赞了。”
“过来罢。”胡青牛也不欲和朱元璋废话,朝着朱重六伸手一招,后者手足无措,朝朱元璋投了个慌乱的眼神,看到点头示意之后,这才一步步走向桌案前坐下。
他倒也没怀疑朱重六的明教信众身份,明教在外界被称作魔教,在朝在野都是人人喊打的角色,非是真正的明尊信徒,绝不会加入明教。
而且明教教众中也多是生活困苦的穷人,也只有他们能真正做到不食荤腥——因为根本吃不起肉。
胡青牛伸手在朱重六腕脉上一搭,又解开他胸口衣衫瞧了瞧,说道:“‘碧玉毒手’的功夫,出手之人武功没到家,但是救治手段太过于粗略,加上你体质孱弱,这才病入骨髓,难以医治。”
“那...”
一听这话,朱重六心中一紧,他知道老四为了给他治病,耗费了多少的时间精力,他死了也就罢了,但眼睁睁看着老四心血流逝,却是不能瞑目。
“那胡大夫,我还有多少时日?”
胡青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伤麻烦是麻烦了点,但落在我胡青牛手上,也就十天半个月的事情,保管将你体内余毒拔除得一干二净。”
“......”
朱重六松了一口气。
“有劳胡师伯了。”汤和拜谢,朱元璋也含笑拱手。
胡青牛是个信人,他虽脾气古怪,但既然答应了医治朱重六,便是全力以赴,没有丝毫的懈怠。
连日来闭门施针煎药,专心为朱重六拔除余毒,非一日三餐外的时间,概不出门。
一直到三日之后。
“体内余毒已经无碍,只需在此以药石调理十天,便可痊愈。”
胡青牛携朱重六出关,朱元璋分出一缕真气入内,发现果然如对方所说,余毒已经细不可察,堪称神妙。
“胡先生果然不愧‘医仙’之名,手段玄奇令人叹为观止。”
术业有专攻,论起武功比斗胡青牛不是他的对手,但要治病救人,十个他拍马也赶不上一个胡青牛。
胡青牛淡淡‘嗯’了一声,自从他出师以来,这样的话早就听了不知道多少遍,耳朵都给磨出茧子了,是以心情并无太大的波澜。
“此事算是我朱某人欠胡医师一个人情,日后但有所求,只要不违背我的原则,我无不应允。”
朱元璋突然想起胡青牛的两大敌人,一个华山派的掌门鲜于通,一个是那位叛教的紫衫龙王,于是抱拳郑重给出承诺。
胡青牛心中一动,暗道此人年纪轻轻,武功之高完全不下于明教的五散人甚至于四大法王,不如让他替自己取了鲜于通那狗贼的性命,替妹妹报仇。
但旋即,他又想道:‘我胡青牛不是什么挟恩图报之人,再说我是因为朱重六明教信众的身份才施救,并非为了什么人情,怎能叫他替我去报仇?不妥不妥。’
“我救朱重六乃是因其明教信众身份,与你一外人何干?”胡青牛冷冷道。
朱元璋哑然失笑。
第六十七章 倒霉的彭和尚
这在蝴蝶谷一住,便又是三天时光,朱元璋一行五人,四个男人挤在一间草屋内,马秀英女子身,单独住一间房。
胡青牛对他们每人每天收取半两碎银作为食宿费用,至于汤和与朱重六这两个明教中人则是免除一切,甚至连治病煎药都分文不取,让汤和暗道‘脾气古怪’。
朱重六经过这些天的调理滋补,脸上也有了红润之色,身子骨日渐壮实。
朱元璋则是每日运上几遍《易筋经》,虽然并未冲破最后的任督二脉,但体内真气却是愈发菁纯,抽空还习练左右互搏术,渐渐熟练。
汤和与阿三,则是还在和《龙象般若功》较劲,后者也时不时来找朱元璋切磋指点,即便每次都被打得鼻青脸肿,也照样乐此不彼。
倒是马秀英,百无聊赖之余不知道从哪个犄角疙瘩里找到一本破旧医书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不求甚解,只是囫囵看了个全须全尾。
有一天实在是忍不住了,抱着医书小心翼翼地问了胡青牛几个问题,后者虽然神情略显不耐烦,态度也不算很好,但最终还是将问题一一解答。
对此,胡青牛的解释是——“我只说过不救任何明教之外的人,没说过不教明教之外的人医术。”
马秀英就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每每遇到不懂的问题,第一时间救找上胡青牛询问,一来二去,她竟然从胡青牛这里薅到了不少医书。
“我武功低微,一直都在拖朱大哥的后腿,朱大哥虽然没说什么,但我马秀英也不该心安理得,要是能够学到这为胡先生十之一二的医术,日后定能帮上朱大哥大忙。”
她知道朱元璋是个有大志向的人,光从对方名字的解释中便能窥见一二,日后定能干出一番惊天伟业。
马秀英不想被抛下,日后只能望着对方渐行渐远的背影徒增悲伤,得见胡青牛这一身绝顶医术,她仿佛看见了希望。
自此,她愈发用功,孜孜不倦地阅读医书,记忆药典,遇有疑难不明处请教则是愈发频繁。
一开始,胡青牛的确有些不耐烦,但马秀英天资聪颖,自幼便好读书,经过一段时间后,对于胡青牛的指点往往能够举一反三,甚至于还能有些奇思妙想,让胡青牛这等医道大家也有所触动。
若非马秀英不是明教中人,胡青牛还真想把这姑娘收为弟子。
如此又过了两天。
蝴蝶谷内突然传来一阵叫嚷的声音:“胡青牛,快来救命啊!”
来人声若洪钟,在谷内震荡,瞬间惊醒了所有人。
朱元璋从山谷上纵身跃下,三两步便见一个身穿黑色僧衣的清瘦和尚站在溪边,面色隐隐有些发青,似乎受了不浅的内伤。
胡青牛听到动静连忙出屋,看见黑衣和尚顿时脸色一变,脚步忙地加快,“彭和尚?!”
原来这人乃是明教五散人之一的彭和尚,常年活动在淮西一带,如今出现在蝴蝶谷倒也不如何奇怪。
胡青牛上手一抓彭和尚的手腕,只觉他脉搏跳动甚是奇异,不由得一惊,再凝神搭脉,大为不解道:“你这是招惹到了谁?身中如此阴狠寒毒,若非是内功深厚,体魄惊人,估计都撑不到我这里来。”
他心中暗忖:‘这寒毒当真古怪,倒是与传说中的玄冥神掌颇为相似,但这掌法失传已久,怎地又突然现世了?’
“几天前,我本来在路上走得好好的,突然看到一个老者抱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跑过来,那小孩看到我一眼,突然叫破我名字,我还没反应过来,那老者提掌便朝我打来,我匆忙应了一掌...”
话到一半,彭和尚摇头叹息:“我平日自诩内功不俗,在当今武林也属一流的人物,但与那老者对上一掌后,只觉真气如渊,而且自有一股阴狠寒毒侵袭而来,我瞬间便知不是对手,立即抽身逃走,谁知这寒毒如附骨之疽,即便我拼尽全力,也只是让其未曾侵入脏腑之中。”
他自知以他的内功水平,无法将寒毒彻底清出体外,这才想起了在皖北女山湖畔蝴蝶谷隐居的胡青牛,连日奔袭至此求救。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遇上的应该是汝阳王府的那位小王爷,以及其门下走狗玄冥二老中的鹿杖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