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火龙爽快答应,二人又约定一番时间、地点,朱元璋这才驾虎离去。
望着对方消失在林间的背影,他久久难以平静,“江湖上出了这等后生,怕又是会引来一场浩大风波,一如当年掀起‘甲子荡魔’的张真人。”
史夫人微微侧目,“张真人?你如此看好这位朱少侠?”
“就算不看好也不行咯,我现在可是把丐帮的未来压在了他身上。”
......
带着个番僧进城终究还是有些过于显眼,所以朱元璋在路上和过路的行商讨了个麻袋,将阿三装了进去,放虎归山后就提溜着徒步进了泗州城。
进城没多久,他便在沿街的一处客店前看到了一直等候的汤和几人。
“怎么不进去等?杵在大门口当门神呢?”朱元璋上前,汤和一下子就被他手上的麻袋给吸引住了,看样子似乎装了个人,而且这人还挺壮实的,麻袋上甚至烙出了清晰的肌肉块头。
“这是...”
“进去再说。”
几人进了二楼的客房,朱元璋示意汤和可以把麻袋打开了,后者立马迫不及待上手,但一解开麻袋上的绳子,一颗硕大锃亮的光头顿时映入眼帘。
他表情一垮,跟吃了坨大的一样,“这谁啊?”
“上次我们劫法场,在身后追杀我们的两人之一。”朱元璋顿了顿,又道:“那日破庙中发现的那具尸体,很有可能也是他做下的。”
“刚刚大哥你是在林子里发现了元廷势力?”汤和诧异。
马二和马秀英也有些紧张,生怕是专门来追捕他们的。
“汝阳王府的一个小王爷...”
当即,朱元璋将汝阳王府围杀丐帮帮主史火龙一事道出,听完几人顿时安心不少。
“那大哥你留着他...”汤和又看向被摊在地上,昏迷不醒的阿三。
在他看来,这投靠元廷的西域番僧留着有什么用?多了一张嘴吃饭还浪费粮食。
“这人还有点用处,暂时不能杀。”
汤和旋即不再多言。
朱元璋扫视了在场三人一圈,道:“接下来在泗州城的事情很简单,就是找到我二哥朱重六,所以我已经做好了在泗州城长住的打算。”
马二想了想,道:“我在泗州城有几个朋友,如果让他们全部发动,找到朱二哥应该不难。”
“那就麻烦马叔了。”
“不麻烦,不麻烦,这不就是我们一开始说好的嘛。”马二连忙摆手。
朱元璋打算把朱重六找到之后,就给他在泗州城安置一份产业,确保他日后的生活。
二哥拖家带口的,就是个普通人,显然不适合同他一起闯荡江湖。
......
翌日。
马二问了朱元璋关于朱重六的相貌、年龄、特征等信息,便立马急匆匆出了门。
而朱元璋则是带着汤和、马秀英以及小喜儿一同去找了家牙行,打算赁一间院子。
毕竟打算长住,一直这么住在客店太耗费银钱了,还不如租房子来得划算。
日后住得舒坦了,再直接买下,权当给二哥朱重六置办产业了。
马秀英是个极为聪慧细腻的姑娘,在牙行经过细致的比对,终于用极低的价格租赁到一座环境不错的院子。
第四十七章 好运的朱重六
朱重六觉得自己运气极好。
从孤庄村一路跋涉而来,妻儿无损,路遇一差点饿死的老者,他是个本分善良的庄稼人,见此于心不忍,分了点身上仅存不多的干粮给对方。
没成想,那老者还是个土郎中,两人一路上交谈,耳濡目染之下也学了点草药知识。
来到泗州城后,他带着妻儿也如同其他灾民一样,在城墙根抢了个不错的位置搭建了草棚。
城门洞能遮风挡雨,护城河沿岸有水源,方便取水、洗衣,且能在河边挖野菜、捕鱼,时不时还有城中大发善心的富户小姐在这里设粥厂,接济一下他们这些灾民。
而且城防士兵的存在,对流民们起到了一定的震慑作用,客观上保证了最基本的治安环境,是个顶好的落脚地方。
安顿好妻儿之后,朱重六本来是想着进城找个活计,但兜兜转转都碰了一鼻子灰,逃难来的灾民实在是太多了,他干干瘦瘦的,就算想要出卖力气也轮不到他。
结果路遇一家药铺的时候,他鬼使神差想到了路上土郎中教给他的一些辨认药材的本事,顿时萌生了上山当一名‘药客’的想法。
想到就干,朱重六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庄稼人,打定主意之后也从来不会去想旁的,比如人家药材铺到底收不收他的药材、收药材的价格是多少、哪些药材值钱...
他只是拿起工具,往山林里一钻就是好几天,因为是第一次上山采药,尚且还不熟练,只能揣着半篓的药材磕磕绊绊出来,跑到城里药材铺去兜售,结果却让他有些傻眼了——
原来,这泗州城内的所有药材生意都被一个名叫‘参王庄’的势力给垄断了,他们不允许任何一家药铺和‘参王庄’以外的‘药客’手上拿药材。
不过朱重六是个认死理的,他跑遍了整个泗州城内的药材铺,最终还是成功将手中的药材以极低的价格偷偷兜售了出去。
钱不多,但却让他看到了生活的希望,起码有了进项,不用眼巴巴地等着别人的施舍。
即便每次进山都要面对蛇虫鼠蚁乃至于猛兽的威胁,但好歹能让妻儿少挨点饿!
这日。
朱重六背上分三层的竹篓,紧了紧腰间的木柄铁锄,阻止了要出棚屋相送的妻儿:
“最近城里的粮食价格又上涨了,这次我打算待上个四五天,多采些茯苓、杜仲,换了粮,你和娃能多喝两顿稀的。”
天气越来越冷了,再过一段时间肯定没法上山,到时候家里没了经济来源,粮食储存又不够,恐怕很难熬过这个冬天,尤其是家里的小儿子本就身子骨弱。
张氏揣着家里最后半袋麦饼塞到朱重六怀里,叮嘱道:“在山里头注意安全,实在不行就算了,咱们勒紧裤腰带照样能过活,刚来的时候那么难都挺过来了,才一个冬天俺就不信熬不过去。”
朱重六只是点了点头,叮嘱他们孤儿寡母在家要注意安全,家里编织的物件先存下来,等他回来再一起拿到城内出售...
他上山采药,妻子在家编织一些物件、做点手工活,然后他拿到城里一块去买...这样的生活已经让他很满足了,比之先前一路上的忍饥挨饿、时不时还要防备其他灾民的日子要强上百倍。
“日后攒点钱,等灾情一过就回孤庄村,置办些田亩,再把重八从皇觉寺接回来,给他说上一门亲事,也算是对得起地下的老爹老娘了...”
他这般想着,浑身便充满了力量,就连冷冽刺骨的寒风都不觉得冻人了。
十二月的山林,山口的茅草结着寸厚的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朱重六穿着的是妻子编织的草鞋,既不防寒也不防滑,还得扶着路边的枯栎树走。
走了半个时辰,日头刚冒尖,雾却没散,远处的松树像裹了层薄纱,枝桠上挂着‘冰挂’,风一吹撞得‘叮当’响,他觉得倒比城里的铜锣好听些。
山脚下的杂木林大多落光了叶,只剩野山楂树还挂着几颗皱巴巴的红果,他摘了一颗放嘴里,又酸又涩,却能解口干。
朱重六把够得着的全部摘了下来,放进竹篓里,打算回去给儿子解解馋。
再往上走,就是他最讨厌的‘烂泥岗’,这处是山涧冲积的坡地,十二月冻得半硬,表层却有融雪化的稀泥,踩上去能陷到脚踝。他也只能轻车熟路地把草鞋脱下,光脚踩在冰冷的泥里走,草鞋的鞋底要是沾了泥更滑,还不如索性光着脚走。
走过去后,脚冻得发麻,赶紧找块背风的岩石,掏出火石打了堆小火,把脚凑过去烤,直到脚趾头泛了红才敢穿鞋。
他这趟进山,主要的目标是三种药材。
一是能治水肿的茯苓,这玩意城里药铺收得贵,也是他最喜欢采的药。
二是补腰的杜仲,听说很受城里的老财主们的喜欢,每每送过去一转眼就被抢购一空。
朱重六也能理解,男人嘛,吃饱喝足了,想得不就是裤裆里那点事。
三则是都梁香,这个时节地上的部分已经枯了,但它的根能入药,还能当香料卖,行情也不错。
“看土色、闻气味、记树伴...”他嘴里念叨着那土郎中教给他的方法,目光则是四处巡弋,专门往松树根部的土上瞧。
茯苓长在老松树的根上,要是土面有细细的裂纹,裂纹里还透着点白,十有八九有茯苓。
过了一会儿,朱重六就找到了一棵老松,树根处的土裂得像蜘蛛网,他赶紧掏出小锄头,顺着裂纹慢慢挖。
茯苓怕碰破,一破就容易霉,他第一次挖的时候不太熟练,力道也没把控好,结果挖出来的药材破得不成样子,最后药铺的老板看他可怜才当做添头收下。
挖了约莫两尺深,朱重六终于见着块拳头大的茯苓,皮是褐色的,掰开一点,里面白生生的,闻着有股淡淡的土香,“上好的货色!”
他脸上泛起喜色,小心地把新鲜出土的茯苓放进竹篓最上层,垫上干茅草,生怕给压坏了。
在松树林里转悠了快一天的功夫,总算是把竹篓的第一层给放得满满当当了。
见天色马上就要黑下来了,朱重六一边捡些枯树枝,然后轻车熟路地往山洞里一钻,在洞口用三块石头架起来个‘防风灶’,接着便用捡来的枯树枝生火。
他特地捡的松树枝,这玩意烧起来火旺,还能驱潮气。
等火升起来,他再把陶罐架上,装半罐融化的冰水,烧起了开水。
等水开了之后,他再把妻子烙的麦饼掰碎了泡在开水里就着几颗野山楂吃。
吃着吃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溜烟拿着小锄头跑到洞口外边,等再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几个冬笋。
十二月的冬笋刚冒头,藏在土里,看土包就能找着,这东西剥了皮放进陶罐煮,不用放盐巴味道也格外鲜甜。
夯嗤夯嗤地吃了一顿之后,朱重六把自己身上湿漉漉地衣服鞋子在火堆上烤干,靠着岩壁、盖着麻布就这么睡着了。
一大早,朱重六神清气爽地走出山洞,结果抬脚就看到地面上的老虎脚印,吓得他顿时冷汗涔涔。
“昨晚有大虫在附近走动?”
第四十八章 招降
“以后上山不能再住这个山洞了!”
这山洞还是他第一次进山的时候发现的,之后每次进山过夜落脚都在这里头,现在被老虎给盯上了,即便心中肉疼,朱重六此时也不得不舍弃。
转身回到山洞收拾好东西,他没有丝毫犹豫,火速离开山洞——谁知道那头大虫会不会杀个回马枪,他现在光是想想就害怕得紧。
第二天的目标是杜仲。
杜仲就是杜仲树的树皮,这东西很好辨认,它的树皮是灰褐色的,冬天也不落光叶,总会留一些暗绿色的小叶。
朱重六不是第一次采摘了,这片山头哪里的杜仲树最多也早就摸得一清二楚,按照记忆中的路线不一会儿就找到了一棵杜仲树。
他站在一棵碗口粗的杜仲树,用小锄头在树干上轻轻划了一道口子,然后用手一扯,将树皮揭开,树皮里立刻拉出细细的白丝,像棉线似的。
“白丝不断...标准的杜仲树。”朱重六剥了树干下半截的三分之一,把树皮卷起来,塞进麻布口袋里。
树皮这东西怕潮,他得和根茎类的药材分开装,这些是前几次的经验所得。
土郎中只教了他一些药材的辨认手段,采药中的一些注意事项就得自己上手摸索了。
......
一连五天过去。
朱重六收获满满,茯苓采了四斤多,杜仲树皮够捆成一扎,都梁香的根须装了小半袋,还有些麦冬、葛根。
他见日头正盛,山上的积雪已经有了开化的迹象,立马动了离开的心思,“差不多该回去了,再待下去雪化开了路更滑,到时候不好下山。”
将竹篓背紧,又在上头缠了一根麻绳固定,手里拄着根粗树枝当拐杖,慢慢往山下走,心里头还在盘算着这次上山的收获能卖上多少银钱。
“茯苓是两百文一斤,杜仲树皮二百五十文一斤,都梁香根一百五十文一斤....”
他还要考虑到药铺压价的可能,毕竟他们是瞒着‘参王庄’偷偷做生意的,但结合前几次的情况,他这次怎么着也能卖上一两银子。
“要是每次上山都能有这样的运气就好了。”
想来也奇怪,这次在山上待了五天,竟然没遭遇什么豺狼虎豹,以前总归是要遇上一两次,也幸好他从小爬树的本事不小,每每都能逢凶化吉,躲过猛兽的追捕,这次竟然异常顺利。
这也让他多了许多采药的时间,头一次将竹篓以及身上的口袋都给装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