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弟子瞥见史火龙一行人,忙上前行礼:“史帮主!我派王掌门已率人先行,特命我等沿途留意动静,互通消息。”史火龙抬手还礼,沉声问道:“铁剑门上下,可有定论?”那弟子苦笑摇头:“掌门只说‘礼数周全,不卑不亢’,朱皇帝心思难测,我等唯有谨慎应对。”
他们倒是想从史火龙这里探听一些口风,毕竟江湖谁人不知,史火龙当初和朱元璋时常共进退,犹如一体。
只可惜当铁剑门的弟子问起,史火龙却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根本不漏半点口风,让他们很是郁闷。
双方结伴而行,到了一处茶肆歇脚,店内早已座无虚席,都是行色匆匆的江湖人士。
史火龙端起粗瓷碗,刚抿了口热茶,便见两名丐帮弟子匆匆赶来,单膝跪地禀报:“帮主,前方三十里处,华山弟子和崆峒派起了争执,双方险些动手。”
他眉头一皱,打狗棒在桌沿重重一顿:“传我号令,让当地分舵弟子前去调停,我稍后便至!”
自从他伤势痊愈、武功更进一步之后,便专心治理丐帮,参与江湖事务,虽说还不能与当年乔峰、洪七公治下的丐帮比较,但也算是威势愈隆。
他这个帮主说话也越来越有分量,江湖上不少同道都会卖他几分薄面。
在茶棚歇脚了一会儿,史火龙几人策马再行,暮色渐浓,山间小路上不断有江湖豪客认出了他的身份,纷纷停下来跟他打起了招呼。
他能看得出来,这些人一方面是看在他丐帮帮主的身份上,另外一方面恐怕是冲着他这个洪武皇帝的故交来的。
第二百四十三章 英雄大会
终南山层林被霜染透,丹枫似火,苍柏凝翠,山风卷着寒意掠过重阳宫旧址,再往深处去,便是隐于云雾之中的古墓派山门。
断壁残垣间偶有寒鸦惊飞,枯枝上的霜花簌簌飘落,衬得这片与世隔绝之地愈发清幽冷寂,直至于一道玄色身影踏霜而来,将此处的冷寂打破。
来人正是杨逍,此时已非昔日明教左使模样,一身绯色官袍,腰束嵌玉玉带,头戴乌纱帽,腰间悬着“江湖安抚司参议”的牙牌,虽鬓边仍带几分江湖侠气,周身却已添了朝堂官威。
朱元璋登基后,明教的这帮子人他也没亏待,但这些人一来无有治国的文才,二来身上的江湖草莽气息甚重在军中也格格不入,北伐的时候多是干的刺探军情、暗杀首脑的活计,他索性把人编入了锦衣卫这支不为人知的特殊军队。
而‘安抚司’则是他专门从锦衣卫里拎出来的部门,用于处理江湖事务。
江湖人治江湖,很合理不是吗?
本来明教中有这么一条规训——凡是明教中人,不得在朝为官,不得科举功名,但朱元璋坐上明教教主之位后,切断了和波斯明教的联系,第一时间又改了这条规矩,明教上下虽然有几个教徒仍旧坚守,新朝建立后选择归隐山林,但绝大多数人还是十分踊跃支持的。
谁人不想高官厚禄?尤其是明教教众大都是贫苦出生的底层人,哪个不想阶级跨越,成为人上人?
杨逍虽然对入朝为官兴趣不大,但一时间也找不到什么好去处,也就听令于朱元璋麾下了,别提他还有个女儿要抚养。
他行至古墓石门前,抬手轻叩石门三下,节奏沉稳。片刻后,石门缓缓开启一线,两名素衣侍女垂首而立,语气淡漠:“阁下何人?为何擅闯古墓?”
“烦请通禀杨姑娘,朝廷杨逍,奉洪武皇帝之命,特来派送英雄帖。”杨逍声音清朗,将手中明黄锦缎包裹的英雄帖微微举起,态度不卑不亢。
侍女闻言,对视一眼,转身入内通报。不多时,便见一道鹅黄身影从古墓深处缓步走出,她身着素黄长衫,裙摆绣着暗纹水仙,长发仅用一支玉簪束起,面容清冷绝俗,眸中却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柔光。
黄衫女目光掠过杨逍手中的英雄帖,却未先接,反而抬眼直视杨逍,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嗔怪与质问:“陛下派你来送帖?他为何不亲自前来?”
杨逍知道黄衫女和朱元璋关系匪浅,甚至哪天一跃成为后宫中的一员也不是没可能,态度恭敬答道:“姑娘明鉴,陛下身为天子,掌天下社稷,登基三年来日夜操劳,整吏治、安民生,实在分身乏术。
此次广发英雄帖,召天下群雄齐聚少林,本是循江湖旧例安抚各方,派臣前来,一是因臣兼管江湖事务,熟稔各派规矩;二是陛下深知古墓派素来避世,不愿兴师动众惊扰姑娘清修。”
黄衫女眸色微沉,指尖轻抚过身旁冰冷的石壁,石壁上还留着杨过与小龙女当年刻下的痕迹,衬得她语气愈发清冷:“分身乏术?数年前我取来《九阴真经》和兵书给他,也不见他如何繁忙,如今登了帝位,便连来终南山一趟的功夫都没了?”
这话带着少女怀春的幽怨,实在是她觉得朱元璋可恶得紧,简直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明明知道她有意于他,三年来听说皇子都生了好几个,却愣是不来瞧她一眼。
杨逍闻言,不慌不忙道:“姑娘此言差矣。昔日陛下是江湖义士,可如今身系天下苍生命运,一举一动皆关乎朝政安稳,非比往日。
此次少林英雄大会,陛下会亲赴嵩山,姑娘若去,自能与陛下相见,当面诉说心意,岂不比陛下屈尊前来更为妥当?”
他顿了顿,将英雄帖递上前,补充道:“陛下临行前曾嘱托臣,若姑娘愿往少林,便告知姑娘,他在嵩山静候。英雄大会之上,不谈朝政,只论江湖情谊,陛下从未忘却。”
黄衫女望着那方明黄英雄帖,指尖微动,却未立刻去接。山风从石门缝隙吹入,卷起她的裙摆,鬓边发丝轻扬,眸中情绪复杂难辨。既有对朱元璋不亲自前来的嗔怪,又有对相见的期盼。
她自小在古墓长大,本应心如止水,却因当年的交集,对朱元璋情根深种,如今对方相邀,怎有拒绝的道理,只是她想朱元璋三年对她不闻不问,到底是对她何想法?
“陛下当真会在少林等我?”黄衫女抬眼,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
杨逍颔首,神色诚恳:“臣不敢欺瞒姑娘。陛下此次召集英雄大会,虽有约束江湖之意,却也真心念及旧情。
何况姑娘身为古墓派主人,武功卓绝,各派敬仰,陛下亦盼姑娘能到场,为江湖安靖出一份力。”
黄衫女沉默良久,目光望向古墓深处,那里是她生长多年的地方,清冷孤寂,却也安稳自在;而嵩山方向,有她牵挂之人,也有未知的江湖风波。
而且,她心知这一去,便要留在那宫墙之中,做个富贵尊荣的皇妃。
终南霜叶簌簌飘落,落在她的发间,似在催促她做出抉择。
最终,黄衫女抬手接过英雄帖,指尖触到锦缎的温润,眸中闪过一丝决绝:“烦请回禀陛下,届时我必赴少林之约。”
皇宫与古墓,又有什么区别?但那毕竟还有他在。
杨逍心中一松,拱手道:“姑娘深明大义,臣定当转告。臣还有他派要务,先行告辞,嵩山再会。”
黄衫女微微颔首,未再多言,转身便要退回古墓。杨逍望着她的背影,见她步履虽依旧清冷,却比来时多了几分轻快,心中暗笑。
杨逍转身离去,绯色官袍在霜叶间一闪而过,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
石门缓缓闭合,将古墓的清冷与外界隔绝,黄衫女握着英雄帖,站在幽暗的古墓之中,眸中映着微光。
……
却说史火龙带着手下四名九袋长老,一路朝着少林赶来,只是偶然误入了一处崎岖乱石之地,被丛生的荆棘刺得几匹马腿上鲜血淋漓,最后强撑了二十里地,还是挨不住倒了下来。
此时天色渐黑,远处的山坳中一缕炊烟袅袅升起,史火龙喜道:“前面有人家,咱们去借宿一宿,明早再出发也不迟。”
走到近处,便见苍苍郁郁的大树掩映下,一座庙宇半遮半掩,五人上前去,便见大门匾额上写着‘报国寺’三个大字。
传功长老提起门环,敲了三下,“有人吗?”
见无人响应,他又敲了三下。
“奇怪,明明有炊烟升起,怎地敲门没人答应?”
史火龙正欲表明身份,忽然听到门内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叫道:“敲敲敲!你们几个是来催命的?”
五人皆有些不悦,转而又听大门‘咯咯’响动,一道影子蓦地从里跃出,五指成爪,一招功夫又阴又狠,朝离门最近的传功长老抓来。
“呵!”
传功长老也不着急,嗤笑一声,身上背负的九袋晃荡,一根竹棒鬼使神差窜出,‘啪’的一声抽在了来人的手上。
那人吃痛,缩回了爪子嗷嗷惨叫起来。
史火龙五人这才看清楚这门内的场景,高高矮矮的僧人一共五个,有的粗眉巨眼,有的满脸横肉,没有一个善相之人。
他下意识道:“你们是少林的和尚?”
此地距离少林所在不远,他理所当然地把这些和尚当成少林的,可转眼他又反应过来,这几个和尚穿的破破烂烂的,也不和少林半点不搭架啊。
但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这其中一个和尚居然还承认了,“你们怎么知道?”
史火龙抱拳道:“在下丐帮史火龙,携本帮四位九袋长老,来赴少林英雄帖之约。”
“你是史火龙?”和尚们一脸惊惶。
史火龙五人立马意识到不对劲,对视一眼,而后果断出手。
这几个和尚看着凶神恶煞,而且又有不错的武功根底,但面对史火龙几人根本不够看,轻而易举便将人拿了下来。
“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是少林寺逐出来的叛徒,还请丐帮的几位饶过我们,我们愿意给史帮主当牛做马。”一名老和尚在传功长老的手下苦苦哀求。
史火龙呵呵一笑:“我要你们当牛做马有甚么用?你们既然是少林寺的叛徒,那又是因为什么被逐出来的?为何听到我们的名号,脸色变得这么难看?”
“这…这…”见史火龙问到了关键处,那老僧也支支吾吾起来。
一名长老呵斥道:“快说!否则捏断你的手!”
说罢,他手上运劲,被他拿住的矮胖和尚顿时惨叫出声,“你叫他说,捏我的手臂做什么?”
“那你说,我便不捏你了。”
“我说,我说,我们是当年由陈友谅引荐,拜在了圆真门下,之后圆真被点破了身份,我们无奈只能去投靠了陈友谅,没过几天好日子,陈友谅又被朱元璋打败。
我们师兄弟原本有八个,死了三个,听说圆真就是被朱元璋打死的,我们又不敢投靠过去,只能四处躲避,逃到了此处,惶惶度日。”
史火龙面露喜色,“你们倒是来得及时,过几天正好把你们送做礼物,不管少林还是朝廷应该都会喜欢。”
传功长老施手点住他们的穴道,而后进了寺庙,开始生火造饭。
至于这些和尚刚刚做好的,他们是不敢吃,只是将随身的干粮热一热,囫囵嚼了几下便吞了下去。
在报国寺停留了一晚,第二日一早他们便动身离开了,只不过这次多了几个累赘,难免拖了些日程,比预计的到达时间晚了几天。
等来到少室山脚下,便见层林尽染,丹枫漫山。
晨钟撞响时,山风卷着檀香掠过山门,往日里清幽的山道上,已是人声鼎沸,从山脚到山门,车马云集,刀剑铿锵,一派风雨欲来的壮阔景象。
少林山门前,十八名罗汉阵武僧身披亮甲,手持禅杖,分列两侧,神色肃穆如亘古磐石。知客僧身着灰色僧袍,手持念珠,有条不紊地接待各路宾客,虽面带谦和,眼底却藏着戒备。
山脚下的茶肆、客栈早已爆满,镖师、散修、门派弟子混杂其间,低声议论着此次大会的吉凶,有人忧心朝廷借机发难,有人盼着能瞻仰帝王风采,也有人暗藏私心,欲借大会攀附势力。
史火龙近前,沿途丐帮弟子见了,纷纷上前见礼,呼声此起彼伏。他目光扫过山门前的各派人士,抬手与迎上来的知客僧寒暄两句,将手上的和尚们交给了少林僧人后,便率人直奔少林客堂。
紧随而来的是武当一行人,宋远桥一袭青衫,手持拂尘,俞莲舟、张松溪等人随行,弟子们腰悬长剑,步履飘逸。
他刚想要上前攀谈,却被陆续上山的各派弟子给打断了,华山派、峨眉派、崆峒派、昆仑派…各派掌门无一缺席,到来的都是本门最精锐的弟子。
“各位掌门,还请移步到别处,等候接驾。”知客僧前来汇报。
杨逍等人已经到了少林,提前布置好排场,就等朱元璋的辇车抬上少室山。
众人在知客僧的引领下来到了寺中的广场。
此时的少林广场上,已是人声鼎沸。
各大门派按方位落座,丐帮在东,武当、峨眉在南,昆仑、华山、崆峒在西,散修与镖师则在外侧围观。
少林三大神僧端坐主位,空闻面色凝重,空智闭目诵经,空性则紧握双拳,眼神锐利如刀,扫视着下方群雄。
史火龙注意到广场角落,几名穿着官袍的朝廷之人分列而立,杨逍站在首位,目光沉稳地观察着各派动静。
他心中一凛,忙正襟危坐。
下一刻,地面传来剧烈的震感,一队黑衣禁军疾驰上山,个个腰佩长刀,身形挺拔如松,沿山道两侧列队而立,刀柄上的铜环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紧随其后的是皇家卤簿,幡旗仪仗绵延数里,明黄龙旗居中飘扬,绣着‘洪武’二字的锦旗分列两侧。
“咚!咚咚咚!”
鼓乐声沉稳悠远,不似江湖乐律的激昂,却仿佛带着帝王的压迫感,令山风都似放缓了脚步。
“陛下驾到——”
第二百四十四章 三渡
广场上的群雄屏息凝神,心中皆是震动不已,这唱名之人内功深厚,简直世所罕见,朝廷什么时候又多了这么一位武功高手了?
空闻大师率着少林僧众,缓步起身,迎至山门外,众人躬身,神情严肃。
只见一道赭黄身影缓步走入,朱元璋身着绣龙皇袍,腰束玉带,头戴翼善冠,浓眉大眼,高鼻阔口,再加上魁伟的身材,自有一股沉凝如山的威仪。
他未乘龙辇,亦无过多随从簇拥,身旁仅仅梁思禽一人,以及四名御前侍卫,步伐沉稳,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似踩在群雄的心尖上。
空闻大师率先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老衲空闻,率少林上下弟子,恭迎陛下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寺僧众齐齐跪拜,广场上的江湖群雄亦纷纷躬身,唯有少数性子刚直的江湖客犹豫片刻,终究碍于皇权威压,俯身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