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艄公见银子成色十足,犹豫片刻,终是叹了口气,收起船篙,奋力一撑,乌篷船便如离弦之箭,破开晨雾,驶向江北。
船行江上,两岸风光渐次变换。起初还是江南水乡的温婉模样,白墙黛瓦隐于青山绿水间,只是墙头上多了斑驳的弹痕,田埂里少见耕作的农人,倒是时常能瞧见衣衫褴褛的流民,扶老携幼,沿着江岸踉跄而行,口中喃喃着“元兵来了”的话语。
朱元璋立于船头,望着这般景象,眉头紧锁。元朝放养式的统治,再加上连年的征战,这天下早已是千疮百孔,即便到时候得了天下,也要花费一番大力气来治理。
行至淮河渡口,天色已晚。渡口处泊着数十艘元军的巡逻船,火把通明,照得江面一片血红。元兵手持弯刀,凶神恶煞地盘查着过往船只,稍有不满,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朱元璋让老艄公将船泊在僻静处,趁着夜色,与杨逍几人施展轻功,身形化作一道轻烟,贴着水面掠过,竟从元兵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踏上了北岸。
杀了这些元兵倒也容易,只是他们此去是为了暗杀脱脱,不好将动静闹得太大,再加上容易将这老艄公给连累了。
上岸后,便是中原腹地。
昔日的膏腴之地,如今已是满目疮痍。官道两旁,良田荒芜,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偶尔可见几座残破的村落,断壁残垣间,荒草萋萋,不闻鸡鸣犬吠,唯有寒鸦在枯枝上哀鸣。
朱元璋等人一路走来,见得最多的,是倒毙路旁的饿殍,和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百姓。
一日,他行至一座破败的城隍庙,见庙内聚着数十名流民,个个衣衫破烂,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庙门口,几名元兵正驱赶着百姓,强征粮草,一名老妇跪地哀求,却被元兵一脚踹翻在地,口中鲜血直流。
朱元璋见状,眼中寒光一闪,正要出手,却见一名年轻汉子猛地扑出,抱住一名元兵的腿,怒喝道:“狗鞑子!我跟你们拼了!”
元兵哈哈大笑,挥刀便砍。朱元璋眼神示意,杨逍当即身形一晃,已至那汉子身前,指尖微动,一缕气劲射出,正中元兵手腕神门穴。
那元兵只觉手腕一麻,弯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其余元兵见状,纷纷怒喝着围了上来。
杨逍脚下步法灵动,如穿花蝴蝶般在元兵之间穿梭,指尖不时点出,元兵们只觉浑身酸软,纷纷瘫倒在地,殷天正上前施手结果了他们的性命。
“快走!”朱元璋低喝一声,扶起那年轻汉子,那汉子感激涕零,跪地便拜:“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朱元璋扶起他,问道:“此地为何这般凄惨?”
汉子叹了口气,道:“恩公有所不知,脱脱那奸贼,为了镇压义军,在中原横征暴敛,百姓们苦不堪言,稍有反抗,便是满门抄斩。我们这些人,都是从附近村子逃出来的,若不是恩公相救,今日怕是都要葬身于此了。”
朱元璋闻言,心中杀意更盛。他辞别流民,继续北上,一路晓行夜宿,避开元军的大股部队,专拣偏僻小路而行。
越往北走,风沙越大,江南的温润之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北方的苍凉与雄浑。官道两旁,不时可见元军的营帐,旌旗猎猎,刀枪如林,透着肃杀之气。
半月之后,燕山山脉已遥遥在望。山脚下,一座雄城如巨兽般盘踞在平原之上,城墙高耸入云,青砖黛瓦,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元大都就在眼前!”杨逍和殷天正对视一眼,脸上露出由衷的喜色。
朱元璋等人混在一群胡商的队伍里,随着人流缓缓入城。
刚一进城门,便是另一番景象。
大都城内,竟是一派繁华喧嚣,宽阔的街道上铺着青石板,平整如镜,街道两旁,酒肆、茶楼、当铺、绸缎庄鳞次栉比,幌子随风飘扬。胡商往来穿梭,高鼻深目,说着叽里咕噜的异域语言,手中牵着骆驼,驼背上满载着珠宝、香料、绸缎。
汉人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声音此起彼伏。更有达官贵人,身着绫罗绸缎,坐着华丽的马车,在街道上疾驰而过,车后跟着成群的仆从,耀武扬威。
远远遥望皇城,只见城墙高达十丈,全部由巨大的条石砌成,城门上方,“大明门”三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
朱元璋指着那门上的大字笑道:“此门与我等有缘,日后若是打进这元大都,当先从此门入。”
杨逍与殷天正闻言,也是笑了起来。
……
朱元璋三人并没有贸然行动,而是在大都潜伏三日,白日混迹市井,勘探明都街巷布局与元廷官署方位;入夜则施展轻功潜行,悄然查探脱脱相府的外围动静。
只是相府防卫森严,再加上脱脱行踪诡秘,每每出行前,正门、侧门、后门会同时开启,数顶轿子鱼贯而出,分别驶向不同方向,每队都配有相应的护卫、仪仗,声势相差无几。
甚至还有可能会刻意降低出行规格,用普通车马伪装身份,亦或者出行时间根本不规律。
朱元璋不想打草惊蛇,否则以脱脱的狡诈程度,定然不会给他继续下手的机会。
“我们去找一个人!”
是夜,大都城的喧嚣渐次沉落,唯有皇城与权贵府邸的灯火依旧通明,如散落长夜的星子,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朱元璋招呼上杨逍两人,身形一晃,如一缕轻烟飘荡在街头巷尾,他足尖不点地,贴着墙根滑行,避开巡夜的元兵。大都城的街巷棋盘般规整,却也岔路纵横,他凭借三日内记下的路线,片刻便抵达御史大夫府邸外。
“这是当朝御史大夫也先帖木儿的府邸?”杨逍这几日也没闲着,虽然主要目标是丞相脱脱,但身为当朝三大核心人物之一的御史大夫也有些微末了解,是以一眼辨认出了这座府邸的主人。
府邸朱门紧闭,门旁两尊石狮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四名元兵手持弯刀,警惕地守在门口。朱元璋目光扫过院墙,见墙头上布满尖刺,墙角暗处隐有气息流动,显然藏着暗哨。
他嘴角微勾,身形陡然拔高,如惊鸿般掠过院墙,风劲裹住身形,竟未发出半点声响。
杨逍与殷天正见状,也有模有样地循着朱元璋的路线翻了进去,心想难不成教主和这也先帖木儿有过交情?可为什么还要翻墙进去?
院内栽着几株老槐,落叶堆积,踩上去沙沙作响。
朱元璋足尖轻点,落在一根横枝上,目光快速扫过院落,正厅灯火通明,隐约有说话声传出。他身形一纵,悄无声息地落在廊下,借着窗棂的缝隙向内望去。
他顿时一乐,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也先帖木儿和他有书信往来,从当中的只言片语他也能大概平凑出也先府上的一些情况,再凭借着神鬼莫测的轻功,躲开护卫的巡查,再一间间房查找,最后总能找到也先所在。
只不过有些费时费力罢了。
厅内,也先帖木儿身着锦袍,正伏案批阅文书,身旁站着两名侍从,比上次在武当山的时候胖了不少,朱元璋逼音成线:“也先,故人来访。”
“谁?”也先帖木儿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色,似是回忆起什么,挥手屏退侍从。
待侍从离去,他才起身,朝着空处微微一礼,“不知明王殿下骤然到访,所为何事?”
朱元璋缓缓推开半扇窗,身形一闪,已立于厅内,杨逍和殷天正紧随其后。
“你们两个在门后候着,一旦有人靠近…”他做了个杀头的手势,面无表情道:“格杀勿论!”
两人点了点头,也没多问,十分听话地出现在门后,隐于黑暗之中,目光如同鹰隼一般来回巡视。
朱元璋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我此来大都,就是为了取脱脱性命,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真的?”也先帖木儿的反应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甚至原本做好了用对方体内的‘生死符’作为要挟,没想到这货撂得这么快,不应该说一句脱脱是你的至爱亲朋、同族兄弟,然后堂而皇之要求加钱吗?
瞧见朱元璋一脸的怀疑之色,也先帖木儿立马义正言辞道:“脱脱横征暴敛,百姓早已是怨声载道,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说人话。”朱元璋出口打断。
也先不假思索道:“脱脱承诺过让我坐上知枢密院事的位置,但迟迟不给兑现,我早就对他有所不满了。”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是他印象中的也先帖木儿。
脱脱虽然在尽力维持着大元朝廷最后的体面,但朝中预备或者说想给他使绊子的还不在少数,只是暂时没有合格的借口和有份量的牵头人。
毕竟朝廷三大核心权力机构中,一个和他结成了暂时的军事盟友,一个是他扶持上来的御史大夫兼同族兄弟,看上去还算稳固。
可由于曾经的承诺迟迟不肯兑现,亦或者脱脱知道这个草包族弟究竟是何等的尿性,这才不敢让他换了汝阳王,终究还是让这位御史大夫动了异心。
“很好,我只问你三个问题,问完便走。其一,脱脱日常的活动路线如何?其二,相府的防卫如何布置?其三,他的书房在何处,防卫又有何特殊之处?”
朱元璋问题如同连珠炮弹,一个接着一个蹦出来。
也先帖木儿沉吟片刻,道:“脱脱每日寅时起身,在府中花园练功半个时辰,辰时前往皇宫议事,午时返回相府用餐,未时处理政务,大多在书房,酉时则会去后花园散步,戌时后便不再见客。
相府防卫极为严密,外围有三百名精锐侍卫,皆是从蒙古铁骑中挑选出的好手,手持弯刀,擅长近战;内院有五十名弓箭手,藏在暗处,箭术精准;更有十名西域高手,是脱脱特意招揽的,擅长暗器与轻功,负责暗中护卫。这些人分为三班,昼夜巡逻,无片刻停歇。”
“至于书房,”也先帖木儿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在相府后院的深处,四周有高墙环绕,门口有四名贴身侍卫把守,皆是内力深厚的武林高手。书房内还有一道机关,若有人强行闯入,会触发毒箭。
而且,脱脱本人也武功不弱,一手蒙古摔跤术练得出神入化,寻常高手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朱元璋本来以为只能得到个大概,没想到也先帖木儿了解得这么详尽,他面色顿时古怪起来:“你该不会也准备刺杀脱脱吧?”
也先帖木儿干笑两声,“明王抬举我了,我手下可没什么精兵强将,哪里有什么手段能刺杀脱脱。”
“那刺杀韩山童和刘福通是怎么回事?”
第二百三十三章 ‘剑神’桌千珏
“刺杀韩山童和刘福通?”也先帖木儿连忙摇头,生怕两人的血溅到自己身上,“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如今天下大乱,我这个御史大夫在朝中可没什么太大的份量,府上哪里还能招揽到什么有能力的客卿。”
朱元璋点了点头,也不意外,以也先在朝中的根基,但凡有点能力的高手都会选择脱脱和汝阳王。
他仔细听着,指尖在袖中快速推演,将也先帖木儿所说的信息一一记下,结合自己之前窥探到的外围布局,在脑海中勾勒出相府的完整防卫图。
“嗯,我知道了。”
“那个…”也先略带犹豫,小心翼翼地看了朱元璋一眼,“明王殿下,看在我这么尽心尽力的份上,是否能够拔除我体内的‘生死符’?”
“呵呵…”朱元璋呵呵一笑,冷冷看了他一眼。
也先登时闭口不言。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小跑进来一个护卫,结果左脚刚迈过门槛,门后的阴影中便骤然伸出一只宛如鹰钩般的利爪,猛地贴在了那护卫的喉咙处,只听‘喀嚓’一声,护卫连半点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整个人软软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声息。
见此一幕,也先额间的冷汗涔涔而下,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伙人是杀人不眨眼的江湖客,轮不到自己讨价还价。
朱元璋将也先的神色尽收眼底,从怀中拿出一瓶药丸,扔给了对方,“这是特制的药物,一旦不能缓解‘生死符’发作时带来的痒痛感,兴许有奇效。”
也先只能感恩戴德地收了起来。
“尸体就交给你们处理了,要是走漏了风声,让脱脱产生了警惕心…呵呵,相信你应该知道后果是什么罢?”
“知道,知道。”也先忙不迭点头,“我巴不得你们暗杀了脱脱,到时候这丞相的位置我未必不能坐上一坐。”
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很看好你。”
随即,他便招呼杨逍二人离开了也先府上,也先帖木儿望着空荡荡的窗口,久久未动,最终长叹一声,坐回案前,却再无心思批阅文书。
——
离开御史大夫府邸,朱元璋三人回到藏身的客栈,他坐在房间的床榻之上,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推演着刺杀的方案。
也先帖木儿提供的信息极为关键,尤其是脱脱的活动规律和书房的防卫布置,让他心中有了计较。
“寅时练功,辰时入宫,此时相府防卫虽严,但注意力多在脱脱出行上,书房防卫相对薄弱?不妥,入宫时护卫会加倍,反而不易下手。”朱元璋喃喃自语,“未时处理政务,在书房停留时间最长,此时动手,目标明确,但书房防卫最是严密,四名高手加上机关,不易突破。戌时后不再见客,此时他独处书房,或许是最佳时机。”
他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戌时,脱脱结束一天的事务,心神可能最为放松,此时潜入书房,出其不意,成功率最高。
至于相府的防卫,外围的侍卫和弓箭手,凭借他的轻功,很容易便能绕开;内院的西域高手,虽然麻烦一些,可杨逍二人便能够处理,无需他管顾;书房门口的四名高手,不足挂齿,解决掉他们,脱脱便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接下来的两日,朱元璋并未急于行动,而是再次潜入相府外围,仔细核对也先帖木儿所说的信息。
他发现,相府的巡逻虽严密,却有一处破绽,后花园与书房之间的夹道,因偏僻少人,巡逻兵每炷香才会经过一次,且此处院墙较低,适合潜入。
第三日深夜,月黑风高,正是行事的好时机。
朱元璋换上一身夜行衣,叫上杨逍和殷天正,身形如鬼魅般再次来到相府外。三人避开门口的守卫,绕到后花园的夹道旁,等待巡逻兵经过。
片刻后,脚步声传来,两名巡逻兵手持火把,说说笑笑地走过,待他们走远,三人身形一晃,如狸猫般跃过院墙,落入夹道中。夹道内堆满了枯枝败叶,他足尖轻点,悄无声息地向前行进。
三人敛息屏气,气息与夜色融为一体,即便身旁有侍卫经过,也未察觉异样。
穿过夹道,便来到后院深处,眼前是一道高墙,墙头上有尖刺,墙角处隐有暗哨的气息。朱元璋目光扫过,见暗哨正背对着他,专注地盯着前方。
他身形陡然拔高,劲力托着身形,如一片落叶般越过高墙,恰好落在暗哨身后。杨逍在身旁屈指一弹,暗器正中其脑后的玉枕穴,暗哨哼都未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墙后便是书房所在的院落,院落不大,栽着几株翠竹,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陆离。
书房门口,四名侍卫身披重甲,手持长刀,目光如鹰隼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们气息沉凝,显然都是硬手。
朱元璋隐在翠竹之后,待时而动。
就在这一刹那,朱元璋身形如电,窜了出去,在空中留下一道道连续的不规则残影。四名侍卫惊觉时,他已掠过他们身旁,右手一挥,四道风劲分别射向四人的手腕。
“咔嚓”几声轻响,四名侍卫只觉手腕一麻,长刀脱手落地,他们正要呼喊,朱元璋已欺至近前,指尖连点,将四人的喉骨尽数粉碎。四人僵立片刻,便纷纷软倒在地,无声无息。
解决了门口的守卫,朱元璋缓步走到书房门前。房门紧闭,门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隐约可见机关的痕迹。他伸出手指,轻轻搭在门上,内力缓缓探出,感知着门后的机关。
片刻后,他嘴角微勾,找到了机关的枢纽。指尖微动,一缕劲力注入,顺着木纹流转,巧妙地拨动了机关的暗扣,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房门缓缓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