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剑光在祂覆盖着金色鳞甲的脖颈上只留下一道极为纤细的白色线条，细到肉眼几乎难以察觉，
然后，那条白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扩大。
金色鳞甲从白线处向两侧裂开，裂口平整光滑，没有任何撕裂的痕迹。
龙首与龙身之间，一道完整的切口正在缓缓浮现，切口处没有鲜血涌出，只有无尽的金色神辉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切口中倾泻而出，将整片天穹照耀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那颗遮蔽了半边天穹的硕大龙首，便与龙身彻底分离。
龙首率先从天空中跌落，龙身紧随其后，两者坠落时掀起的狂风足以将地面上的整座城池连根拔起。
夫子将人间之剑收回身侧，左手伸出，五指虚张，一股无形的人间之力从他的掌心中涌出，将那颗正在坠落的龙首与龙身尽数笼罩。
龙首与龙身在下坠的过程中开始燃烧，金色的鳞甲一片一片地化作炽热的昊天神火，被夫子以人间之力收敛，齐齐灌入到桑桑的身上。
桑桑悬浮在半空中的身体猛地一震，她的双眼在一瞬间变得金黄，周身绽放出与昊天如出一辙的金色神辉。
“太好了！”朝阳城里，见此一幕的宁缺嘴角咧出笑意。
“是啊，太好了。”高天之上，桑桑也跟着笑了起来，她脸上的笑容很憨傻可爱，她眼睛里的笑意却很漠然，像是坐在天空之上，俯瞰着大地。
“是啊，太好了。”桑桑背后，罗素赞同的点了点头，手中不知何时已然出现了一朵含苞待放的九彩莲花。
第276章 日落沙明天倒开
“夫子！罗大哥！桑桑！”
下方朝阳城中，在亲眼见证了黄金巨龙被夫子一剑斩灭之后，宁缺那颗悬了不知多少天的心终于哐当一声落了地，连忙朝着天空中那两道巍峨的身影拼命地挥手，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今晚要让厨房准备什么菜来庆祝。
“宁缺很开心。”罗素立于虚空之上，手托一朵缓缓旋转流转万千心绪的情欲心莲，语气平淡无波：“就是不知道等他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后，还能不能保持这样的情绪。”
“你们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
桑桑，不，现在应该叫她天女。
天女微微侧过身子，余光落在罗素掌心中那朵情欲心莲之上，语气不见起伏，神色不见波动，黝黑瘦削的脸庞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与方才才湮灭于天穹之上的昊天化身如出一辙的漠然：“你们一直在等我。”
古语有云，人算不如天算。
虽说有罗素这么一个天外之人，依靠着先知先觉的优势摆了昊天一道，可真当昊天降临人间之时，将目光真正投注到这片大地上时，一切算计在她眼中都无所遁形。
“不错。”夫子这时也来到了天女的身前，直视着天女的双眼，语气悠然而坦荡：“准确来说，应当是双向奔赴才是，你来到人间，想要吃我，我同样想要你来到人间，因为只有这样，你我才有公平一战的机会。”
“现在我来了，可你们又有什么手段来应对我？就凭宁缺身体里那些浅薄的七情六欲？”
天女黑色的眼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然后与眼白相融，紧接着变淡，淡到仿佛透明一般，然后有淡淡的圣洁光团氤氲其间，无数的光明从她的身体里喷涌而出。
在这一瞬间，原先那个又黑又矮又瘦的侍女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尊完美无瑕如同白玉雕塑一般的神女。
她的肌肤白皙到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到不似人间造物，一头黑发在光明中褪去了颜色，化作流泻千里的银色星河。
她站在光明之中，站在整片天地为她让出的那一片真空之中，美得不可方物，冷得令人窒息。
便在神女降世的下一个刹那，地面之上的宁缺便猛然感受到一股剧痛自心脏最深处传来。
像是一只手突然伸进了他的胸腔，攥住了他正在跳动的心脏，然后开始用力向外扯。
他捂着心口的位置，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双膝不受控制地砸在草坪上，冷汗如同溪流般从他额头上淌下，他能够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剥离感正降临在他的身上。
砰！
一声沉闷的声响自宁缺胸口处轰然炸开，他的胸口处迸发出一团璀璨的九色光芒，一朵瑰丽的九色莲花从他的心口破体而出。
宁缺无力地仰躺在地，七窍之中同时渗出殷红的鲜血，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四肢百骸中涌上来的虚弱感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彻底吞没。
心莲的被强制剥离使得他五脏六腑都遭受了不可逆转的重创，他甚至连发出声音都做不到，只能睁着那双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眼睁睁地看着这朵承载着他全部修为的莲花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直到落入那只白皙到近乎透明的掌心。
天女低下头，看着掌心中那朵缓缓旋转的九色心莲，眼神依旧漠然，然后，她的五指缓缓收拢。
啪！
清脆的剥离碎裂声自她掌心响起，磅礴的七情六欲之力便从她掌心倾泻而下，所有属于人类的情感与欲望，所有支撑着宁缺一路走到今天的信念与羁绊，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齑粉，从她的指缝间纷纷扬扬地洒落，消散在天地之间。
罗素与夫子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并没有半分波动。
下一刻，一道光柱自碧空垂落，落在天女身后，无声无息地向两侧展开，化作两扇大开的光门，门后隐隐可见一片光明的神国。
“神国之门。”
威严的声音从光门深处传出，跨越了空间与时间的阻隔，传遍了昊天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响彻在每一个人心头。
这是直击灵魂的声音，无所谓种族、无所谓国度、无所谓语言，树下的蚂蚁听到了，深海的鱼听到了，极北的荒民听到了，长安城中的书生听到了，南晋剑阁的弟子听到了，世间一切有灵之物都在同一时刻听到了。
在无数遥遥望来的视线注视之下，天国的大门缓缓张开，无数圣光凝聚而成的洁白羽毛从门中洒落大地，在落下的过程中释放出足以熔金化石的炽烈光芒。
大地在接触到羽毛的瞬间便开始燃烧，泥土化作了琉璃，岩石化作了熔岩，空气本身都开始自燃，顷刻间与整片天空遥相呼应，一道道流光从地面升起，与天空中洒落的羽毛交织在一处，让这一整片天地都充满了光明的气息。
天国之门投下了定向引力，如同一颗白色的黑洞，在圣光笼罩的范围内源源不断地吸取着一切被它锁定的物体。
更准确地说，它是在牵引罗素与夫子二人。
罗素轻轻跨出一步，挡在了夫子身前。
夫子终究是昊天世界的生灵，他的根在这个世界，他的道在这个世界，他与这片天地之间存在着无法割舍的联系。
在被昊天寻到确切的位置、被天国之门锁定之后，夫子便无法再抗拒昊天的邀请。
可罗素不同，他是天外之人，只要他双脚还踏在人间的土地上，昊天便无法强行将他拖走。
在那道横贯天穹的圣洁牵引之光面前，他的身形纹丝不动，衣袍在光明的洪流中微微飘动，史无前例的无色界领域从他体内顷刻释放开来。
领域的边界从他周身向外飞速扩张，所过之处，光明褪去，圣焰熄灭，天国之门洒落的洁白羽毛在接触到无色界边缘的瞬间便被剥离了一切颜色与形态，化作虚无。
一时之间，极致的纯净与极致的虚无在天穹之上分庭抗礼。
“人间很好，何必急着离开。”罗素轻笑着看向天女，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从容而冷冽的弧度：“更何况，戏正开场，哪有主人公先行退场的道理。”
闻言，天女微微蹙眉。
她的眉头皱得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在这张完美无瑕的神女面容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会被无限放大。
虽然她很不想承认，但事实摆在眼前，自从罗素出现在昊天世界开始，这个人对祂的威胁便远远超过了夫子。
夫子是昊天世界的生灵，他的道再高、境界再深，终究还在昊天的规则体系之内。
可罗素不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规则的漏洞，是棋局之外的黑子，是连天书七卷都无法记载的异数。
“这里是我的世界。”天女淡淡地道，那双纯白透明的眼眸中依旧没有任何情感波动：“你阻止不了我。”
“好熟悉的文字。”罗素眨了眨眼，终于是想起在哪听说过这句话：“佛祖好像也说过同样的话。”
佛祖是谁？
这个疑问自天女心头升起的瞬间，便如同一点火星落入了干柴堆，无数道念头在同一时刻疯狂涌出，试图将这个疑问扑灭，但已经来不及了。
天女的瞳孔猛地一缩，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了忌惮的神色。
祂竟然被影响了！
不等天女有所动作，一股汹涌澎湃的火焰便不受控制地自她小腹之间燃烧了起来，并以极快的速度沿着她体内的脉络蔓延到了全身。
仅仅只是眨眼之间，她的体表那层纯净到极致的圣光便被无数道不同的颜色所浸染。信仰的金色、七情六欲的九色、众生祈愿的乳白色，在她白皙如瓷的肌肤下疯狂交织，她的表情变得痛苦，完美无瑕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人类女性在承受分娩之痛时才会有的扭曲。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天女便想到了不久之前罗素喂给她的那碗药稠。
“想起来了？”罗素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之上，一朵比宁缺体内那朵心莲大了整整一圈的九色莲花正在莹莹闪烁。
莲花九瓣，每一瓣都对应着一种情欲之力，九瓣齐开，莲台正中燃烧着一簇永不熄灭的心火。
“都说了，罗素出品，必属精品，药到命除。你非不信。”
“是信仰！？”天女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周身不断有元气洪流激荡开来，每一次激荡都在虚空中卷起声声如同雷鸣般的震荡之声。
她正在试图将体内那股几乎要将她染指，将她污染的人间之毒排出体外，但这股力量却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地扎根在她神格的最深处，任她如何催动昊天神辉都无法将其彻底驱逐。
“这还得多亏了佛祖。”罗素感慨着道，语气中竟带上了几分真诚的感激。
只能说佛祖真是一个大好人，没有佛祖，他无法在极乐净土中以十倍时间流速汇聚到如此数量的信仰之力。
没有极乐净土那五千年积累的众生愿力，他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提炼出如此纯粹的七情六欲之力。
可临了临了，他却是做好事不求回报，将一身道行连同佛国、信仰、民众一同全部送给了罗素，一整个大爱无疆，舍己为人。
先前桑桑服下的那股药剂，本质其实便是被信仰之力层层包裹着的贪嗔痴三毒。
罗素以因果之力将这份原本属于他的信仰之力的主体从他幻化做昊天，是以即使是天女也无法察觉其中的算计。
而现在，罗素又将这份属于他的信仰之力逆转了过来。
她的身体便开始剧烈排斥这份不属于她的信仰，继而将蕴藏其中的情欲之毒尽数释放。
一时之间，人间之力、情欲之毒、外神信仰，三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同时在天女的身躯之中爆发开来。
三力交织，互相排斥，互相侵蚀，互相湮灭，她现在的情况，比原著剧情末期的桑桑尚且差了不知多少，又如何能够阻止罗素的动作。
就如同观主所说的那样，当规则有了意识，那它便不再是规则，当神明诞生了情欲，那祂便不再是神明。
罗素抬手，将七卷天书依次展开。
日、落、沙、明、天、倒、开，七个古朴的篆字在他身前依次排开，每一个字都在虚空中散发着截然不同的道韵。
七卷天书以七星之阵缓缓旋转，书页自行翻动，哗啦啦的翻页声在寂静的天穹之上清晰可闻。
与此同时，天女身后那扇天国之门也像是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召唤，在同一时刻完全张开。
门扉洞开，门后那片光明的神国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天地之间，璀璨的金色国度中传出阵阵圣洁的梵音。
只不过这一次，主导权却是掌握在了罗素的手中。
“来。”
罗素目视着天女，缓缓张开了右手。
“不！”
天女试图阻拦，她那双透明眼眸中的漠然终于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在她眼中出现过的情绪。
恐惧。
祂在恐惧。
她抬起双手，周身的圣光骤然暴涨，神国之中倾泻出无穷无尽的金色洪流试图将罗素淹没。
可她的神力在七卷天书的压制下已经大打折扣，金色的洪流在触及罗素周身一尺之内便自行消散，仿佛被某种更高层次的规则从根源上否决了。
下一刻，便见无数条金色锁链从神国之中陡然延伸而出，将她的四肢死死缠绕住，将她整个人固定在虚空中。
天女奋力挣扎，锁链在剧烈颤抖中发出刺耳的金属磨擦声，却始终无法挣脱。
一道道金色的粒子从她体内被剥离出来，璀璨如星辰，纯净如初生婴儿的眼眸，被无形丝线牵引的金色溪流，朝着罗素摊开的掌心汇聚而去。
在他的掌心之上，那些金色粒子开始缓缓凝聚，先是一团模糊的金色光团，然后光团逐渐收敛、凝实，边缘开始浮现出清晰的棱角与纹路，最终化作一方上圆下方印玺。
人之所以为人，因为他有人格。
神之所以为神，亦是因为祂存在神格。
而此刻，这枚神格，已然被罗素握在了手中。
第277章 开天之后的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