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这副身躯仅仅只是一滴精血所化,其中蕴含的神力不足他本尊的百分之一,可踏入仙台之境的他便是一滴精血也蕴含着常人难以想象的伟力,除非观主立地晋升无矩,否则就算他在这第七境玩出花来,也难逃被镇压的命运。
只奈何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他只是一滴血。
为了放长线钓大鱼,这场战斗他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获胜这一个选项。
况且知守观那边李慢慢也取到了其余六卷天书,他也到了该退场的时候。
且让我想一个盛大的退场方式。
……
不多时,月轮国朝阳城王宫花园之中,一道极淡的空间波动自虚空中无声漾开,李慢慢手捧天书七卷踏步而出,朝着凉亭中正在对坐饮茶的罗素与夫子拱了拱手,温声道:“幸不辱命。”
“有劳。”罗素微微颔首,抬手接过七卷天书。
他将七卷天书依次排开,日、落、沙、明、天、倒、开七卷同时悬空而起,在他身前缓缓旋转。
书页自行翻动,七种截然不同的道韵从书页间弥漫开来,七种道韵在凉亭不远处交融成一片混沌,混沌之中隐隐有阴阳二气流转,仿佛藏着天地初开时最原始的秘密。
“这便是罗小哥说的,昊天世界的真相?”夫子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落在那片混沌光晕上,那双阅尽世间兴衰的眼眸中难得地浮现出好奇之色。
“正是。”罗素笑着点头,抬手朝那片光团轻轻一点,光团中的文字与图案便如同被唤醒的游鱼般向外游散开来,在凉亭中铺展开一幅跨越万古的历史长卷,他也向夫子解释起了一切的缘由。
昊天世界如今发生的一切,都源自于一个赌徒。
他是知守观的初代观主,也是昊天道门真正的始祖。
昔年太古年间,人间天灾不绝,陨石如雨,地壳翻涌,洪水滔天,人类濒临灭绝。
在这个堪称末日的环境之下,踏足清净境的赌徒拿一整个人间为赌注进行了一场豪赌。
他以人间众生信仰将昊天从混沌之中唤醒,与昊天签订了一场延续万古的契约。
契约的内容很简单,人类持续奉献信仰滋养昊天,昊天执掌天地、开辟元气、抵挡天外灾劫,庇护人族存续。
这便是昊天世界的由来,不是昊天创造了人类,而是人类创造了昊天。
可赌徒也深知神灵不可长久信赖,他预判到昊天日后会独断专行、肆意收割众生,于是便亲手以当年契约铸造出这七卷天书。
七卷合一,再以知守观秘法催动,便可以废除当年赌约,剥夺昊天神格,将其打回混沌,甚至由人取而代之,执掌天地。
这也是知守观守护了无数万年的秘密。
原著之中,观主在夫子登天之后,洞悉世界真相,认为天女既然产生了人的情感,便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不再适合执掌世界。
便集齐七卷天书,打算击杀桑桑、夺取神格,由自己成为新天,建立永恒、无波澜、无永夜循环的冰冷规则世界。
只可惜棋差一着,在最后时刻,被宁缺以整个昊天世界众生意志画出的人字符击败,身死道消。
“赌徒……”夫子眸光微微闪烁,捋着胡须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即便是他,在今日之前也不曾知晓这般隐秘。
他活了上千年,将昊天世界的规则翻来覆去地参悟了无数遍,却从未想到这条规则的源头,竟是一个凡人赌徒与一尊混沌神祇之间签下的一纸契约。
“所以,只要我们有了这七卷天书,便能够令昊天投鼠忌器,从而放弃收割人间?”李慢慢在一旁恍然地道。
“并非如此。”罗素与夫子对视一眼,纷纷轻笑着摇了摇头。
罗素端起茶杯轻轻抿了口热茶,将目光投向凉亭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淡金色的天际线,淡淡道:“昔年人族孱弱,方才需要外部的庇护,而如今无数万年过去,大先生觉得,于如今的人族而言,高悬于人心之上的神旨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
李慢慢愣了愣,温和的眼眸中先是闪过一丝迷惘,继而渐渐变得清明,他微微欠身,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微笑:“学生受教。”
罗素点头回礼。
在这场算计之中,三方各取所需。
夫子要的,是一个没有昊天限制的人间,一个人类可以凭自己的意志决定命运的人间。
而他要的,是从这七卷天书与昊天规则之中提取出构成天道人心的详细法则,充实他的内天地。
而宁缺,则会得到一个完美无缺、再无冥王烙印桎梏的妻子,当昊天被打回混沌,桑桑体内的印记也将随之消散,到那时她不再是冥王之女,也不再是昊天化身,只是一个名叫桑桑的普通少女。
皆大欢喜的局面。
半个时辰后,西陵神殿之外,桃山上空那片被大战打得支离破碎的天穹之上,罗素那滴精血所化的化身终于走到了尽头。
紫金色的气血已经稀薄到了近乎透明的地步,每一道从他体内逸散出的光芒都带走了化身残余的最后一丝力量。
在他的对面,观主青衣尽碎,道剑折断,双臂骨骼寸寸崩裂,青衣早已被汗水与血水浸透,气海雪山熊熊燃烧如一团即将燃尽的篝火。
虽说狼狈,但无论如何,他赢了,至少在昊天眼中,在满山教众眼中,在这世间所有关注着这场巅峰对决的修行者眼中,观主以惨胜的姿态,击退了那位来势汹汹的外域法尊。
这一战的胜利终于是令得王座之上那位高冷的神祇心中稍定,若只是如此程度,那便不足为虑。
同日下午,西陵神殿以万里传音之术昭告天下。
金色的神音从桃山之巅向四面八方滚滚而去,穿透了山川、河流、城池与荒野,传入了昊天世界每一个修行者的耳中。
无论是荒原深处披着兽袍的荒民,还是长安城中品茶听曲的书生,无论是南晋剑阁中磨剑的弟子,还是南海之上漂泊的散修,都在同一时刻听到了那句冰冷而庄严的宣告。
“半月之后,神罚将至。”
第274章 终于上当了
“罗大哥,喝下这个,桑桑真的就能彻底恢复吗?”
相较于昊天世界其他地方这些时日剑拔弩张的严峻形势,朝阳城中倒是显得格外放松。
就好比此刻,宁缺蹲在一座临时搭起的石灶旁边,看着不断往灶台上那只黑陶药罐里加料的罗素,额头上的冷汗已经顺着鬓角淌了下来。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在过去的一炷香时间里,罗素已经往那只咕嘟咕嘟冒着气泡的药罐里依次加入了至少七种蜈蚣、四种蝎子、三只蟾蜍、两条他叫不出名字的百足虫,以及一小碟碾成粉末的不知名甲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又腥又甜又苦的复合型气味,气味之复杂,让久经战场闻惯了血腥与硝烟的宁缺都隐隐觉得胃里有些翻涌。
而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奖池还在持续叠加,罗素的加料动作到现在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眼前这只粗糙的黑陶药罐就像一个无底洞,源源不断地吞噬着各种奇形怪状的药材。
药汤在罐中翻滚沸腾,色泽已经从最初的暗褐色变成了如今这种浓稠如芝麻糊的墨绿色,偶尔还会从罐底翻起一串黏稠的气泡,气泡炸开的瞬间释放出一缕幽幽的紫烟。
看着药罐里那坨黏稠如芝麻糊且颜色在灰绿与暗紫之间反复横跳的药稠,宁缺不由得想起了前世电影《九品芝麻官》里那碗毒死戚家十三口的一斤砒霜。
“我办事,你放心,等着就好。”罗素咧嘴一笑,将最后一罐鹤顶红撒进药罐里,拿起药勺在药罐里搅拌了一番,随即面不改色地舀起一勺,在宁缺惊恐的目光中塞进嘴里咂了咂,满意地点了点头,吧唧着嘴道:“还不错,咸淡正好。”
他将药勺随手往身后一丢。铁勺落在草坪上,嗤的一声,那块草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翠绿变成枯黄,又从枯黄变成焦黑,最后塌陷成一个拳头大小、深不见底的坑,坑口还飘着几缕若有若无的白烟。
宁缺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冒烟的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罗素双手捧起那只被烧得通红的黑陶药罐,全然不顾罐壁足以熔金化铁的恐怖高温,两只手掌猛然一合,九色火焰自他掌中轰然燃起,将那罐黏稠的药液连同药罐本身一起包裹其中。
火焰翻涌之间,药罐被熔解重塑,药液被蒸发浓缩,无数道细密的光丝在火焰中交织缠绕,最终随着火焰缓缓敛去,一个大小适中的浑圆药丸出现在了他的手里。
“好了,快让桑桑吃药。”罗素将药丸随手抛向宁缺。
“那什么,”看了眼喝完药后脸色五颜六色的罗素,宁缺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我看罗大哥你情况不是很好啊,要不……还是算了?”
嗯,这里的五颜六色不是修辞,是写实的白描。
罗素的脸上正以极高的频率切换着颜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一会儿紫,五颜六色在他脸上轮番上演,就像一面失控的霓虹灯招牌。
宁缺很怀疑,罗素下一秒会不会直接抽过去。
“我你还不信?我坑过你吗。”罗素眯起眼,五颜六色的脸上挤出一个危险的笑容。
宁缺一个激灵,以他多年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求生本能,瞬间做出了最正确的判断。
他一个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桑桑面前,完全无视了桑桑那副哈气到要吃人一般的神情,伸手一捏她的下巴,另一只手干脆利落地将药丸塞进了她的嘴里,然后眼疾手快地合上她的下颌,一手捂住她的嘴防止她吐出来。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桑桑在他手底下拼命地蹬腿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但药丸入喉即化,一股清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了下去,她想吐也吐不出来了。
“和罗小哥一起的这段时间,老夫都忍不住觉得自己年轻了好几百岁。”一旁藤椅上悠闲晒着太阳的夫子捋着胡须哈哈一笑。
这世间许多人,不是敬畏他的修为,就是尊重他的年纪,与他交谈时都是畏畏缩缩规规矩矩,斟词酌句生怕冒犯,就连书院后山的弟子们,虽然亲近,但骨子里也始终带着一份对他这位老师的敬重与拘谨,让他觉得尤为无趣。
也就是在罗素这里,他能难得感受到几分心理上的放松。
这种放松,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感受过了。
“要是夫子愿意,大可以等一切结束之后随我离开。”罗素想也没想便发出了邀请:“刚好还能介绍几个朋友给夫子你认识,想必你们之间能有不少共同语言。”
现如今他天宫里高端战力着实算不得多,数来数去,除了他之外就是兽神。
可兽神如今的实力满打满算也不过就相当于斗破里的斗尊、凡人里的化神,放在凡人界是一方巨擘,放在诸天万界的尺度上却已经远远跟不上他如今的层次。
要是能把夫子忽悠进天宫,那无异于直接给天宫带去一根定海神针,而且夫子要是去了,书院那帮人也势必跟着过去,且不论战力最高的李慢慢、君陌、余帘三人,就算是其他几位先生,那也是各有各的擅长。
这一波人材引进要是成了,天宫的架子就算真正搭起来了。
“再说吧。”目光投向遥远天穹,夫子轻叹着摇了摇头。
他又何尝不想去其他世界见识一番别样的风采,与那些罗素口中风格迥异的天道化身、域外神明坐而论道。
只可惜,现如今昊天世界的人类在昊天的压制下发展了无数万年,却始终被局限在冷兵器与低阶符文的层次。
一旦昊天跌落神位,整个昊天世界便相当于完全暴露在宇宙之中,任何外来的威胁都可能将这个刚刚挣脱枷锁的文明扼杀在摇篮里。
在人类完全成长起来、能够独立面对这片浩瀚星空之前,他还无法轻易离开。
“不着急。”罗素轻笑着道。以前他走了便是真走了,世界锚一断,再想回来千难万难。
如今却是不同,有了因果律级别的神通,就算离开,他也能凭借着因果脉络重新锚定这个世界的坐标,算是留下了一份永久性的时空道标,想来随时能来,想走也随时能走,完全不必急于一时。
便在他们说话之间,一股森然的寒气自桑桑体内蓬勃而出。
这股寒气比逃亡路上任何一次都要暴烈,比烂柯寺盂兰法会上那次觉醒更加强烈,桑桑整个人被一层幽蓝色的寒冰包裹,冰层以她为中心向四周疯狂蔓延,花园中的灵植在触及寒气的瞬间便被冻成了冰雕。
宁缺连忙将桑桑紧紧搂入怀里,一层一层的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现在他们的身体之上,从桑桑的肩头蔓延到宁缺的手臂,将两个人牢牢冻在了一起。
宁缺体内的业火火种自动激发,心莲之火在经脉中疯狂运转,将冰霜一寸一寸地融化。可融化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冻结的速度,旧的冰霜刚刚化开,新的冰霜便再度覆盖上来。
他的眉毛、睫毛、头发上全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挂满了白霜,他的皮肤在冰火交替中裂开细密的血口,但他搂着桑桑的手臂纹丝不动,他知道自己很痛苦,但他更知道桑桑更痛苦。
也是在桑桑体内寒气爆发的同一时间,朝阳城的上空骤然出现了数以万计的乌鸦。
这些乌鸦从虚空中凭空飞出,漆黑的羽翼连成一片遮蔽天日的黑潮,嘶哑的叫声此起彼伏,尖锐而凄厉,围绕着一个不断扩大的空洞持续盘旋,空洞的中心是一片绝对的漆黑,边缘燃烧着一层幽冷到近乎虚无的暗焰,将周围的光线尽数吞噬。
原本大亮的天空在空洞出现的瞬间便被黑暗所笼罩,光明在一瞬间便被剥夺殆尽,并且这黑暗还在以不可阻挡的势头向四面八方侵蚀,如同墨汁滴入清水,从西荒上空向更远处的天穹蔓延而去。
“罗大哥!老师!”宁缺在惊慌中猛地抬起头,看向罗素和夫子。
罗素与夫子也适时地表现出凝重之色,两人同时出手,澎湃的力量在桑桑周身交织成一片瑰丽的光茧,试图稳定她体内暴走的寒气。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那边天黑了?”
“这就是永夜吗?”
“永夜降临了,是永夜降临了!”
没有多久,整个西荒便被黑暗所笼罩。
如此程度的天地巨变,就算是洞玄境界的修行者也能感受得到那股从灵魂深处涌起的寒意,一时间,不论是各大不可知之地,还是各大宗门小派的弟子,亦或是偶然踏入修行之路的散修,都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心悸。
他们仰起头,能够清晰地看到,天空之上那道泾渭分明的光明与黑暗的分界线,在那天穹之上,光明与黑暗正在以一条极为分明的界线对峙,光明与黑暗泾渭分明,如同一面镜子被从中劈开,一半是昼,一半是夜。
桃山之上,已然恢复如初的观主陈某与掌教熊初墨并肩立于神殿之前。
他们面朝大殿,神色肃穆,缓缓躬身一拜。
在他们身后,数千名身穿黑色教袍的神殿弟子如同潮水般齐齐跪下,桃山蜿蜒的山道之上,三万精锐骑兵同时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甲胄碰撞的声音汇聚成一道沉闷而庄严的金铁洪流。
空荡荡的大殿之内,高高在上的王座之上,那尊如同雕塑一般端坐了不知多少时日的金色身影,终于有了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