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乌龟壳还硬。”酒徒冷笑一声，手腕一抖，他那只古朴的酒壶中倾出的酒液便从清透的琥珀转为浓稠的猩红。
这些猩红的酒液在空中凝聚，没有炸散成亿万剑光，而是凝成一柄巨大到足以斩断山脉的猩红巨剑。
“尝尝这个。”酒徒咧嘴一笑，手指虚点罗素。
猩红巨剑轰然斩落。
剑锋所过之处，空间像纸糊的一样被轻易撕裂，露出一道漆黑的空间裂隙。
在被无色界神力压制成灰白色的天地间，这柄赤红巨剑竟是隐隐透露出展现色采的趋势，像是要将这片灰白世界一剑斩成两半。
“了不起。”
见此一幕，罗素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异样的光。
以他如今的底蕴与修为，纵使没有动用重瞳和修罗战衣，寻常半步大能也都不是他一合之敌。
可在这将夜世界，竟然还有土著能凭借元气之深厚试图强行突破他无色界领域的压制。
真不愧是在无量之境打磨的数万年的老家伙！
很好，他们越强，他越中意！
迎着这柄血色之剑，罗素身形一动，陡然一步踏出。
强横的血气与念头交汇，紫金色的霸血神光自他周身窍穴喷薄而出，一拳横击而出。
浩荡拳意升腾之间，无所不在的元气沸腾炸裂，强横的力量在天地之间荡起一层层涟漪。
拳印与血剑相撞，碰撞中心爆发出足以刺瞎双眼的强光，紧接着是席卷一切的冲击波。
以碰撞点为圆心，方圆百里的虚空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泛起肉眼可见的空间涟漪，涟漪所过之处，万物粉碎。
可战斗却不会因此而停止。
只在下一刻，一道黑影便已经穿透烟尘，出现在罗素右侧三丈之内。
屠夫的双眼在那一瞬间变得猩红如血，瞳孔中倒映着尸山血海的幻象，手中的屠刀高高扬起，刀身上缠绕的杀气与煞气暴涨到极致，化作一层暗红色的火焰在刀锋上熊熊燃烧，然后，重重一刀斩落。
这一刀没有任何技巧可言，纯粹是力量的极致宣泄。
屠夫的刀法从来不讲什么精妙变化，没有虚招，没有后手，没有佯攻，他的刀只有一个字——重。
这是连空间都承受不住的重量。
刀锋划过之处，空间像是一块被剪刀划开的布匹，裂开一道漆黑的裂缝，裂缝边缘呈现出锯齿状的破碎痕迹，狂暴的空间乱流从裂缝中涌出，发出尖锐到极致的呼啸声。
罗素眉头一挑，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五指弯曲成爪，直接迎向屠夫的屠刀。
紫金色龙爪与暗红屠刀在半空中悍然碰撞，蛮横到极致的余波尚未激荡出来便被罗素以神力生生掐灭。
五根覆盖着金色龙鳞的手指如同铁钳般扣住暗红的刀锋，刀身上弥漫的万年杀气疯狂侵蚀着他的手掌，与龙鳞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声，却始终无法破开那层金色鳞甲的防御。
“好硬。“罗素咧嘴一笑，冲着屠夫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扣住刀锋的五指猛然发力，紫金色的霸血神光沿着刀身逆流而上，将屠刀上的暗红杀气一寸寸逼退。
铮铮之声里，这柄蕴含了万年以来无尽杀气的屠刀刀身之上竟是寸寸崩裂开来。
屠夫瞳孔微缩，惊讶之中，动作却是丝毫不慢，果断抛掉断刀，扬起右手照着罗素便是一记朴实无华的右直拳。
砰！
蛮横拳劲轰在虚空，硬生生砸出一片真空地带。
罗素早一步催动无距，身形一晃便退至百里之外，稳稳立在灰白天地间。
“如果就只有这样的话，我就只好先送你上路了。”瞥了眼屠夫与酒徒头顶上那道莹莹闪烁着的因果线，罗素心里默默算了算时间，而后很是果断地继续刺激道。
“……”
屠夫没有回话，仅仅只是撕开了自己的衣衫，露出衣衫下那具堪称完美的躯体。
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每一块肌肉都像是用花岗岩雕刻而成，上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暗红色魔纹。
天魔境修行者的肉身便是他们最强大的武器，而他屠夫，便是这条路上的极致。
身形耸动之中，他的身高暴涨到将近一丈，原本就魁梧的身躯变得更加骇人，在这之后，他双膝微屈，身体下沉，整个人如同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强弓，将自己如同箭矢一样崩了出去。
世间没有什么东西能比天魔巅峰修行者的身体更加坚硬，他的身体便是最强大的武器。
而他的这一招，便是凡俗武学中最简单也最暴烈的攻击方式——
肩撞。
将全身的力量集中在肩头一点，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加上极限速度的动能，化作最纯粹的破坏力。
他这一撞，别说是凡人山川，就算万丈神山挡在前路，都会被这一撞拦腰崩断。
罗素的选择让屠夫意外。
他没有闪避，没有格挡，而是做出了和屠夫一模一样的动作。
此时此刻，天地间最强的两个修行者彻底抛弃了玄之又玄的道法神术，而是选择以肩为锤，以身为弹，以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向对方撞去。
两人之间百丈的距离在万分之一息内被跨越，然后在虚空中轰然碰撞。
“轰隆——！”
撞击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闷，因为这一次两人都用了十成力量。
作为此次角力的弱势方，屠夫直接便在碰撞之中被轰飞了出去，在荒原上犁出一道长达数百里的沟壑。
整个右肩连带着整右半边身躯都被撞得粉碎，要不是天魔境的身躯足够强悍，在这一撞之下他就已经整个炸成血雾回馈天地了。
而他这一撞的效果也是相当显著，罗素右肩的金色龙鳞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骨茬。
锁骨、肩胛骨在撞击中同时断裂，碎裂的骨片刺穿肌肉裸露出来，紫金色的血液如同泉涌，气息更是跌落到开战以来的最低点。
天际之上的酒徒没有放过这个间隙，琥珀色的酒液再度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但与之前不同，这一次的酒液没有化为剑光，而是在半空中铺展开来，形成一片汪洋般的酒海。
酒海表面波光粼粼，每一道波光都是一缕精纯到极致的剑气，数以亿万计的波光交织成一张笼罩天地的剑网，从四面八方缓缓收拢。
无量无量，说是无量，可实际上却仍是有一个极限的阈值，只不过这个阈值实在是太过庞大，这才导致在外人看来，无量境的修行者能够无穷无尽的支使天地元气。
而此刻，为了彻底摆脱罗素这个煞星，酒徒已然孤注一掷的将自身积攒了数万年的天地元气与磅礴剑意尽数释放而出。
“书院之无距、佛宗之无量、魔宗之天魔，果然玄奥非常。”
南海之畔，那一叶扁舟之上的青衣道人眸光闪烁，他久困南海，如今却是久违的见证了一场五境之上的强横对决。
在这场战斗之中，那名为酒徒、屠夫的存在所施展出来的无量之境与天魔之境的造诣，皆是令他受益匪浅。
得益于今日观战之功，他距离柯疯子的境界又进了一步。
至于当下，他却是想看看，在一撞之后已然力竭的罗素该如何应对这条如同星海坠落的滔滔大河。
“完美的落幕。”迎着那条几乎要冲刷一切的滔滔大河，罗素缓缓合上双眼，好似认命一般张开双臂，没有任何挣扎。
亿万道剑意凝成的洪流轰然撞落，不见任何阻碍，没有丝毫抗拒，亿万道精纯剑气同时贯穿他的身躯，罗素的身形在大河的冲刷之下寸寸崩碎。
“老师！”书院之中，李慢慢霍然起身，不解地看向仍旧稳稳坐在凉亭石凳上的夫子。
“稍安勿躁。”夫子轻轻抬手压了压，面上依旧从容，唯有那双眼眸，此刻却是前所未有的透亮。
事实上不只是李慢慢，剑阁之中的柳白、西陵神殿之中的熊初墨、悬空寺之上的讲经首座，包括南海之上的观主以及那早早被远游符送出战场的叶红鱼，在此时都难以压抑心中的荒诞之情。
不论他们如何感知，都只得到了一个真相，罗素已然在无量剑海之中灰飞烟灭，连一星半点的气息都未曾残留。
真的就这么死了？方才还不可一世的、直逼柯疯子的罗素，会死得如此草率？
观战之人里，就算是熊初墨这般脓包都不敢轻易相信这个结论。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那片已然沦为盆地的荒原，希冀从中找到蛛丝马迹。
可无论他们如何寻找，场上除了那个仍旧悬浮在半空之中的酒徒，什么都没有剩下。
此刻的酒徒身姿是如此的挺拔，他俯瞰着下方残破大地，缓缓抬脚，一步轻踏，从高空落向地面。
仅仅只是这一步踏出的刹那，所有遥遥观战之人眼前皆是一阵恍惚，待视野恢复清晰，他们眼前的酒徒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周身无量气息盘绕毫发无损的罗素。
第249章 我观过去，我望未来
这一个瞬间，众人先是错愕，继而便是无比的惊恐。
因为他们发现，自己的脑海之中，有关于酒徒与屠夫的记忆正在不受控制地变得模糊。
两人的容貌、说话的语调，都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们的识海中一点一点地剥离，取而代之的，是罗素的模样与声线，不断与之重叠交织。
酒徒的无量剑海变成了罗素在荒原上悟道时引动的天地异象，屠夫的天魔之躯变成了罗素突破境界时显化的肉身法相。
渐渐的，他们竟是难以置信地发现，在他们的记忆之中，今天并没有发生那场堪称毁天灭地的厮杀，更没有酒徒与屠夫这两尊活化石般的存在，有的，仅仅只是罗素在此悟道，突破天魔与无量，一步踏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崭新境界。
他们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可与此同时，另一段截然不同的记忆也在他们的脑海中同时浮现，如同有人在同一块画布上叠印了两幅画面，新旧色采交织在一起，让一切都变得真假难辨。
他们的理智在告诉他们，那场战斗是真实发生过的，酒徒和屠夫是真实存在过的，可他们的记忆却是在告诉他们，事实并非如此。
甚至于，他们能够感觉得到，若是不加以控制，许多年之后，他们脑海中的记忆就会被彻底替换。到
那时，世上也将彻底无人再记得酒徒与屠夫，无人再记得今日这场战斗。
这两个活了数万年的老怪物，将在所有人的记忆中化为从未存在过的虚无，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这是何其恐怖的能力！
书院之中，李慢慢恍然地看向夫子：“老师您早就知道？”
夫子淡淡一笑，不答反问：“此番亲眼见识，感觉如何？”
李慢慢思索了片刻，才郑重地开口：“这应当是昊天世界有史以来最诡异，也是最恐怖的能力。”
能够随意更改他人的认知与记忆，这样的手段简直防不胜防。
且最重要的，即使是以他们这般已经越过五境的修行者的神识强度，都无法抵挡记忆被修改，更遑论世间那些大多连修行资质都没有的普通人。
可以说，如果这个能力没有限制的话，只要罗素想，他可以成为普天之下的任何人。
“所以，庆幸吧。”夫子幽幽开口，一双阅尽世间兴衰的眼眸中倒映着镜湖平静的水面：“庆幸我们拥有了这样一个强大的盟友。”
联想到此刻长安城内那位性情大变、已然开始招贤纳谏的四皇子李珲圆，李慢慢深以为然地点头。
……
来到战场的最边缘地带，将叶红鱼从地心深处刨了出来。
尘埃落了满身，素来清冷傲然的道痴姑娘此刻的模样略显狼狈，发丝凌乱。
罗素轻笑着看伸手替她掸去肩头的碎石屑：“观此一战，感觉如何？”
叶红鱼面色复杂地看了罗素一眼，摇了摇头：“你究竟是谁？”
“我叫罗素，来自大唐。我记得先前应该与你说过。”罗素奇怪地道。
叶红鱼正色道：“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罗素闻言收敛了笑意，抬眸望向头顶澄澈湛蓝的天穹，眸光深远，似穿透了云海岁月，望尽了万古轮回：“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
“不说就不说。”叶红鱼并没有刨根问底的打算，先前她也仅仅只是试试，毕竟在她看来，他们之间还没有熟到可以将一切秘密和盘托出的地步，只是话虽如此，她仍旧止不住自己的好奇：“那么，能不能告诉我你方才是怎么做到的。”
罗素收回目光，嘴角重新勾起一个弧度：“这个倒是可以和你说说。”
说着，他伸出手指在她面前的虚空中轻轻一划，那条只有他才能看见的因果河流被他以一丝极淡的因果之力牵引而出，以肉眼可见的形态显化在叶红鱼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