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红鱼眉头一皱,脚尖一点就要爆退而出,身形却是突兀一顿。
只见她脚底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阴影幻化而出的虚幻手掌,此时正拉扯着她的脚踝,而顺着阴影的路径看去,正是那已然七窍流血,生机全无的阵师尸身。
这阴影是他燃烧最后的念力精血强行催动的影缚阵纹,虽然只在瞬息之间便自行崩溃,可在当下这个危急关头,却是发挥出了难以想象的作用。
面对着叶红鱼,大剑师脸上满是狞笑与决绝,他仿佛看到了她即将惊慌失措的模样。
可令他失望的是,叶红鱼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的变化,直视他的目光仍旧如此蔑视。
更令他失望的事,他处心积虑安排的这场同归于尽的戏码并没有成功上映,一滴剔透到极致的淡蓝色水珠凭空浮现,在晨光下折射出瑰丽的蓝色光晕。
这是什么?
剑师留下了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念头,下一刻,身体便已被空间裂缝从正中整整齐齐地剖成两半,分别倒在了地上。
叶红鱼抿了抿嘴,右手还保持着结印的姿势。
她并不喜欢这种被救的感觉,因为这会让她觉得自己弱小,所以她转过头,对着罗素认真地道:“不用你救,我也不会有事。”
这是实话,因为甚至直到目前为止,她都还没有完全祭出自己的本命物。
“我知道,要是会被这三个歪瓜裂枣轻易淦翻,你也就不是骄傲的道痴了,”罗素摘掉墨镜随手揣进袖口,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不过为了不伤害这姐们的自尊心,他还是解释道:“不过真要让他炸开了,到时候你溅的一身是血,也不好看不是。”
“……”沉默了片刻,叶红鱼算是认可了罗素的说法,走到一旁盘膝坐下,自顾自地调息起来。
晨光落在她湿透的红裙上,将那抹大红映得愈发鲜艳。
罗素也不打扰她,坐到一旁默默等待。
小半刻钟过去,叶红鱼的呼吸逐渐重归平稳,略显苍白的脸上也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
“说起来,这些人都是从哪冒出来的,这么不怕死,竟然敢埋伏你。”罗素将最后一口鸡蛋灌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道。
按理来说,在这个时间段,为了追赶上她哥哥叶苏的脚步,为了证属于她自己的道,她于西陵桃山上觅强者,于四海野地寻遗珠,四处挑战并战而胜之,名声应该早就被她自己刷起来了才对,怎么还会有不长眼的来这里围杀于她。
叶红鱼睁开双眸,淡淡一笑:“那是因为他们再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事实上,这并不是他们在围杀她,而是她在追杀他们。
这群邪教徒是魔宗的一脉分支,在魔宗被柯浩然诛灭之后便流窜到了齐国境内。
在她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发展出了一个具有数百教众的庞大团体,在齐国乡间为非作歹,以活人祭祀,以血肉炼丹。
她花了整整半个月的功夫将他们从齐国腹地赶到齐晋边界,几乎将他们一网打尽。
就在昨天夜里,她才将他们洞玄上境的教主斩杀于剑下,一路追杀至此。
要不是因为如此,她也不会消耗如此之大。
“啧,真不愧是道痴啊。”随意看了一眼地上阵师的因果线,罗素也是明白过来,合着这些人是被杀得没招了,教主都被砍了,跑又跑不过,这才想着绝地反击,殊死一搏。
“你是谁?”从地上站起,叶红鱼突然发现自己在面对罗素时需要微微抬首,下意识觉得被动,连忙不着痕迹地朝着山坡上后退了一步,让自己显得与罗素差不多高,这才开口问道。
“罗素,来自大唐。”注意到叶红鱼的动作,罗素不屑一笑,虚假的终究是虚假的,他183的身高才是真实的,嗯,这里的183指的是不穿鞋的净身高。
“好,我记住你了。”叶红鱼深深地看了罗素一眼,转身就准备离开,可才刚刚踏出一步,就被身后的罗素叫住:“如果我是你,就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离开。”
“?”叶红鱼奇怪地转过身,红裙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她蹙起眉头看向罗素:“什么意思?”
罗素咧嘴一笑,一步跨出,通过无距来到她的身前,语气里满是诱惑地道:“想不想见识一场五境之上的战斗。”
第246章 这是道理,这是规矩
半月后,大河国国境西南侧,一座名为“砚”的荒山之上。
苍莽深山联绵起伏,层峦叠嶂,荒林蔽日,人迹罕至。
日头正好,乱石嶙峋的蜿蜒山路之上,身着红衣的少女跟在黑衣男子身后,额头上挂着薄薄一层细汗,几缕碎发黏在鬓角,将她那张本就精致的脸衬得愈发白皙。
有道是美人薄汗,娇媚万千,可此刻作为美人本美的叶红鱼心情却算不得很好。
她终于在一块半人高的山石前停下脚步,有些恼怒地朝身前那个始终不紧不慢走着的男人质问道:“你是不是在耍我。”
这其实也不能怪她,这些时日,她先是跟着罗素穿过齐国茫茫群山,翻过了不知多少座陡峭的山梁,来到了一处隐秘的山谷入口。
可还没进山谷,罗素就突然变了脸色,二话不说掉转方向,又带着她跋山涉水,一步不停地赶到了越国都城。
原以为到了赵国都城就能停歇片刻,可连屁股都没坐热,就又被罗素急哄哄地拉着赶往南海之畔。
就这样一连半个多月,他们几乎是一刻未停的穿梭在齐国、越国、南晋与大河国疆域之内,饶是她道痴叶红鱼素来以坚韧著称,此刻也不免有些恼了。
甚至于直到如今,她都不确定罗素口中那两个一直存在但从未被找到过的高人是否真的存在。
“我也没有办法。”罗素无奈地摊了摊手。
也不怪夫子找了这两个家伙数百年也找不到他们,面对一个无距且无量的修行者,就算是他拥有因果线作为指引箭头,也是被他们溜了许久。
或许真的是被千年前的那次永夜吓破了胆,屠夫与酒徒二人从不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一个日夜。
每当日落月升、昼夜交替的刹那,便是他们遁走之时,一次无距穿梭,便是千山万水,落点毫无规律,全无踪迹可循,可能今天是在齐国边界,明天就到了越国的深山里,再过一天又回到了齐国,不可捉摸,无法揣测。
罗素每次顺着因果线赶到之时都毫无例外的扑空。
好在也许是因为大唐有夫子在,他们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唐国以南的区域,否则以他们的尿性,真要撒开腿在昊天世界乱窜,他还真不好追。
“呼……”平复下有些浮躁的心情,叶红鱼来到山顶开阔处,临风而立,俯瞰整座砚山。
放眼望去,整座山脉荒芜贫瘠,山石裸露,黄沙遍地,草木稀疏,毫无灵秀之气,全然不像隐世高人清修之地,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她也终于是开口问出了那个在她心中盘桓了许久的疑惑:
“如果按照你说的,他们都是上一个永夜的幸存者,那为何不去桃山寻求昊天的庇护?”
如许多道门修行者一样,在他们的心中,昊天是世间唯一真神,是众生终极归宿,世人皆慕桃山、信奉昊天。
冥王为世间带来永夜,向人间降临灾祸,而昊天则代表着拯救与庇护。
无论怎么去想,他们前往桃山投入昊天的怀抱都是最好的选择。
去干嘛?送菜吗?
罗素轻轻一叹,没有选择回答叶红鱼的问题,毕竟这对一个将生命都奉献给信仰的少女来说实在是太过残忍,真正的真相只能等日后她自己去发现,只好道:“可能修行到了一定境界,都会有自己的想法吧。”
“也是。”叶红鱼愣了愣,赞同地点了点头。
她想到了自己的哥哥,知守观当代天下行走叶苏。
昔日叶苏尚且年少之时,身上尚有烟火气息,可在勘破生死玄关之后,叶红鱼每次见到他,都会发现他身上属于“人”的气息愈发淡薄。
“所以接下来该怎么办?总是被他们溜在身后也不是办法。”叶红鱼转过身,清澈的眼眸直视着罗素。
“不着急。”罗素走到叶红鱼身边站定,与她并肩俯瞰着脚下这片苍茫大地,他的目光穿过层层云雾,落在远处那条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因果线上:“最多再有三天,他们便逃不了了。”
他从入无距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才二十多天。
之所以迟迟追不上酒徒和屠夫,仅仅只是因为在这一道的造诣上落后了而已。
可这二十多天的功夫也不是白费的,他们之间对无距的理解差距越来越小,每次无距之后的落点偏差也越来越近。
再有三天,他们便再不能从他的目光下走脱。
“希望如此。”叶红鱼淡淡地开口。
实际上,这半个月来她也并非全无收获,每每罗素带她施展无距穿越元气间隙,对她来说都算得上一次玄奥的经历。
即使日后她仍旧无法领悟无距神通,这些感悟也会在她参悟其他昊天神术时成为不可多得的助力。
短暂的停歇过后,两人翻过山头,沿着一条被雨水冲刷得满是沟壑的小径,朝着山腰处的洞穴走去。
这洞穴在远处看去不过是一个极小的黑点,走近了才发觉洞口足有两丈来高,洞壁上残留着篝火熏出的黑痕,洞口地面上还散落着几块吃剩的兽骨。
与过去半个月来的每一次都一样,尚未等他们临近洞穴入口,罗素便感知到一阵熟悉的空间波动,他随即停下脚步,然后将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叶红鱼的肩膀上。
对此,叶红鱼早已习惯,见怪不怪,果不其然,下一瞬,身前凝滞的天地元气裂开一道凡人肉眼绝对无法捕捉的细微缝隙。
伴随着罗素一步踏出,没有狂风呼啸,没有光影炸裂,没有天地震荡,周遭一切寂静如初,唯独脚下山河、头顶天穹瞬间更迭。
一步踏出,瞬息千里。
而这一次,在见到眼前的景象之后,素来平静淡然的叶红鱼,神情骤然变得怪异无比,清冷的眼眸中掠过一丝错愕与意外。
不为其他,他们来到了一座山的山脚下。
这座山很美,山峦绵延起伏,峰形温润舒缓,无险峰绝壁的凌厉肃杀,无枯石荒草的破败苍凉,群山之间,苍松翠竹连片成海,层层叠叠,绿意盎然,山间云雾袅袅,低缠山腰,缓绕林麓,晨雾氤氲之间,不染半分杀伐戾气,只剩清宁空灵、雅致绝尘。
而这般清丽绝尘的山水,连名字都极尽温柔雅致,这座山名叫莫干山。
感受着此地山峦草木之中流露而出的旺盛符意,罗素哪里还能不知道自己来到了哪里。
真可谓是无巧不成书,兜兜转转,他还是来到了莫干山。
转过头,罗素在叶红鱼身后提议道:“来都来了,要不要去一趟墨池苑拜会一番那位与你齐名的莫山主?”
“你不是着急追酒徒和屠夫吗?”叶红鱼闻言挑了挑眉,转过头奇怪地看着他。
她记得很清楚,就在方才翻过山头时,这人还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怎么到了莫干山,突然就变得这么悠闲了?
“他们不重要,早一天晚一天的问题。”罗素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地道。
“是吗?”叶红鱼眯起眼,好似发现了什么端倪:“说起来,纵使应该拜会,不也该是拜会王书圣吗?莫山山虽是书痴,可这莫干山的主人,毕竟还是她师父。”
王书圣?哪个吊毛?
罗素眨了眨眼,显然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愣了一息之后他才猛地反应过来,王书圣是莫山山那个喜欢上自己徒儿的师父,在原著中也是个戏份不多的配角,目前他才是正儿八经的莫干山之主。
“咳咳,”颇为尴尬地咳了咳,罗素面不改色地改口道:“哦,那就拜会一番王书圣吧,刚好我符法有成,与他切磋切磋也不妨事。”
“呵。”叶红鱼嗤笑一声,转身带头上前领路。
山腰一汪静湖便是墨池,湖面并不算大,却清透得不染一丝尘埃,湖底的鹅卵石和水草清晰可见,几尾锦鲤在水中悠然游弋。
湖畔遍植垂柳,柳枝轻拂水面,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传闻昔年王书圣于此洗笔,笔墨灵气浸润山河,令此山成昊天世界第一符道圣地。
当两人来到墨池之畔时,便见到池边一棵枝繁叶茂的垂柳下,一位少女正赤足浸在湖水中。
她身着轻薄的白衣,黑发如瀑般散落在身后,赤裸的双足浸在清凉的湖水中,偶尔轻轻一踢,便溅起朵朵晶莹的水花。
静谧,纯粹,温柔,不染烟火。
“莫山山。”叶红鱼在柳树下停住脚步,在心中默默念出了少女的名字。
世人将她、莫山山与陆晨迦并称为“天下三痴”,因为隆庆的缘故,她与陆晨迦见过不止一次,也是深深知道那位“花痴”是何等的华而不实。
也是因此,她心中一直好奇书痴是怎么样的存在,如今亲眼见了,总算是让她宽慰了许多。
这是一个极致干净的人。
干净的衣袍,干净的眉眼,干净的气韵,就连周身流转的符道气息,都如同未经半点污染的天地元气,纯粹无瑕。
她仅仅只是坐在这里,便好似与这墨池、这垂柳、这远山融为一体。
这般心性,注定她的向道之心澄澈通透,无垢无杂。
而在确认了书痴不负其名之后,叶红鱼反而好奇起了另一件事,那就是这位书痴的视力是不是不太好。
他们两个大活人在她身后站了这么久,她竟是丝毫都没有察觉。
“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书痴,感觉如何。”收回目光,叶红鱼瞥了眼身侧的罗素,随口问道。
她本以为会在那张脸上看到某种令她不屑的神情,或是男人对美貌女子的贪婪觊觎,或是故作清高的虚伪淡漠。
却见罗素神色如常,眼神干净纯粹,双眼之中只有单纯的欣赏,没有半分多余的杂念和私欲。
“自然是极好的。”罗素轻笑着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