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尚武崇文，书院又是天下学问之宗，再加上当今唐王在少年时更是隐姓埋名在书院学习过两年，是以每到开学之日，皇室亲临观礼已是惯例。
皇帝李仲易坐在御辇上，一身赭黄袍，面带微笑地望着那些朝气蓬勃的年轻面孔，皇后夏天坐在他身侧，一袭素雅的月白色宫装，面容平和温婉。
“还真别说，皇后就是要比公主看着大度。”马车里，宁缺掀起窗帘一角，朝着皇帝皇后所在的位置看了过去，嘴里叼着半块桑桑塞给他的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评价道。
身旁的唐小棠扭头瞥了一眼高台方向，当即皱起鼻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赌气与敌意，冷哼一声：“哼，也就那样，徒有其表罢了。”
二人目光停留不过一息，高台之上的夏天却是忽然眉心微动，哪怕隔着数百人的拥挤人潮、隔着烟雨朦胧，她依旧精准捕捉到了马车里的视线，她循着感知转头，目光直直投向南门马车的窗帘缝隙，澄澈的瞳孔骤然微微收缩。
烟雨朦胧，人潮喧嚣。
此时此刻，魔宗前后两任圣女，隔着遥相对望。
第241章 那年春，书院后山见夫子
“怎么了？”李仲易发现了妻子的异样，握紧她的左手轻轻捏了捏，他虽贵为大唐天子，对这位皇后的体贴却从未因身份而减损半分。
“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夏天将目光从昊天道南门那辆马车上收了回来，温婉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她魔宗的身份至今只有夫子与身旁的丈夫知晓，若是暴露出去，整个大唐都将被口诛笔伐，她不愿如此。
李仲易不疑有他，毕竟脚下这片土地属于书院，属于夫子，在这方天地之间，夫子的规矩就是西陵的教皇来了也得让步，一念及此，他便彻底放下疑虑，重新看向山脚学子人潮。
不过半柱香，书院钟声从后山悠悠传开，清亮钟音穿透绵绵雨雾，入院试正式开启。
宁缺牵着始终安静跟在身后的桑桑，随着浩浩荡荡的学子人流，顺着石阶走向山脚连片的隔间考场。
书院的考试很简单，主考礼、乐、射、御、书、数六类。
其中，除了礼、书、乐这三门宁缺算不得精通之外，其余的射、御、数那叫一个手拿把掐。
桑桑那边稍微差了些，不过她是他的本命物，通过罗素给与的某些神魂方面的手段，在得到桑桑允许的情况下，他们已经能够做到简单的神识传音，其他的说不好，但应付这次书院入学考已经算是足够。
“罗先生、颜瑟大师。”等到所有考生都陆陆续续进入隔间教室，任职此次大考考官之一的陈皮皮却是出现在考场外，在文武百官的亲眼目睹下，径直穿过观礼的人群，来到罗素和颜瑟大师身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语出惊人：“二师兄请二位入后山一叙。”
颜瑟三角眼微微一挑，嘴角勾起戏谑的嘲讽笑意，随口低声打趣：“稀奇事，呆老二性子孤傲眼高于顶，向来厌恶外人踏入书院地界，今日居然主动邀请我们两个外人入后山。”
他与君陌也算是老相识了，彼此之间互损惯了，在他看来君陌死板不通情理，而在君陌看来，他老头子迂腐可笑，属于是谁也看不上谁。
罗素看了颜瑟大师一眼，也是笑道：“我可是听说二先生脾气不好，大师如今身在后山，这么调侃他，就不怕他悄摸对你下黑手？”
他这话倒不是危言耸听，书院后山是夫子的地盘，其中禁制阵法不计其数，知命境的高手进了后山也得夹着尾巴做人。
君陌要是真想揍颜瑟一顿，在这后山之中，颜瑟还真未必跑得掉。
“这不是有罗小哥你在吗？”颜瑟大师哈哈一笑，捋着胡子毫不在意：“他真要打我，就凭咱俩这交情，你还能看着不成？”
“唉，这可难说。”罗素故作无奈地摊了摊手，脸上的笑意却是毫不掩饰。
两人说说笑笑，带着唐小棠一起跟着陈皮皮沿着书院侧门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逐渐消失在桃林深处那片终年不散的白茫茫雾气之中，雾气在他们周身自动分开一条通道，又在他们身后无声合拢，仿佛从未有人进入过。
直到此时，一直沉默旁观的李仲易才好奇地望着罗素逐渐消失的背影，开口道：“这位罗先生是？”
李渔莞尔而笑，轻轻福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矜持，她今日那身盛装在这种场合倒是派上了用场，越是隆重的场合，她说出的话便越有分量。
“父皇容禀，这位是罗素罗大师，乃是颜瑟大师好友，如今暂居长安城中，当日便是他一路护送女儿从渭城归来，半月前罗大师已经答应代女儿教导珲圆，日后珲圆能得此等大修行者指点，实乃我大唐之幸。”
“竟是如此？”李仲易颇为诧异地道，他虽贵为天子，对修行界的事却并不完全了然。
瞧这位罗素先生的模样，倒是还与书院诸位先生相熟，指不定还和夫子有些关系。
李沛言站在一旁，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旋即恢复正常，上前一步，朝李仲易躬身道：“恭喜皇兄！大唐再添一位知命强者，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有亲王带头，文武官员们自然也不能这么干看着，一个两个连忙紧跟着拜下，朱紫朝服齐齐躬身，口中高呼：“恭喜陛下！大唐再添一位知命强者！”
李仲易心中虽然还是有些疑虑，面上却是微笑着点了点头，接受了自己这些臣子们的恭贺。
……
书院的后山相较于前山而言更为清幽雅致，镜湖如同一面巨大的明镜铺展在群山环抱之间，岸边青竹丛生，湖面水雾氤氲，湖水清澈见底，湖底的鹅卵石和水草清晰可见。
顺着竹间石板路行至尽头，湖心凸起一方青石凉亭，君陌与余帘便在凉亭中等候。
君陌拄着那柄方方正正的铁剑，目光落在湖面之下那几尾悠然游弋的锦鲤身上，余帘则端坐不动，素白指尖握着狼毫小楷笔，垂眸凝神，一遍遍临摹着她那好似永远也临摹不完的簪花小楷。
只能说可惜了，如此好看的女子竟然是个男子。
“二师兄，三师姐，罗先生和颜瑟大师到了。”陈皮皮朝着亭中二人知会了一声，就连忙给唐小棠使了个眼色，带着她远远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听到动静的君陌转过身来，手中铁剑拄地，余帘也放下手中毛笔，将那张只写了一半的宣纸用镇纸压好，起身与君陌并肩而立，齐齐对着罗素浅浅拱手行礼，至于罗素身侧的颜瑟大师，则是被很自然地无视了。
他和君陌互怼了几十年，早就习惯了这种待遇，只是在左看看右看看后，将后山的美景尽收眼底，然后颇为不经意地开口道：“这书院后山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比起我昊天道南门，差了至少三棵松树两座假山。”
当然，这句话也被君陌选择性地无视了。
见此，颜瑟大师也不再自讨没趣，自顾自地走到凉亭另一侧的石凳上坐下，从袖中摸出一小袋鱼食，捻起几粒丢进湖中，低头饶有兴致地看游鱼争抢饵料，彻底游离在谈话圈子之外。
“罗先生，请。”不喜欢的人自己走开，对君陌来说显然是极为宽慰的一件事，他的嘴角难得地向上扯了扯，与余帘一左一右，陪着罗素在后山闲逛起来。
只能说真不愧是夫子，书院后山俨然成了另一片天地，其中不说自成规则，却也与外界有所隔离。
即使是以罗素当前的神识，在重瞳的加持下，也难以将覆盖住书院后山的阵纹完全解析。
这些阵纹似乎有着自己的意志，每当他的神识试图深入探查时，阵纹便会巧妙地避开，不与他正面接触，却又始终将他笼罩在阵法的感知范围之内。
不多时，三人来到了位于镜湖中央的一座茅庐之中。
茅庐建在一座极小的湖心岛上，以一道木质栈桥与岸边相连。
在这里，罗素见到了一位在此煮茶的老人。
“夫子？”不用多说，罗素自然而然地走进茅庐，而就在踏入茅庐的瞬间，一股沛然莫御的无形斥力自虚空中生出，如潮水般涌来，仿佛整个天地都在排斥他的存在，要将他强行推回门外。
试探我？
罗素咧嘴一笑，下一秒，他周身空间微微扭曲，周围数米之内，一切色彩都在被肉眼可见的剥夺。
两股力量彼此倾轧，天地之间的时间好似停顿了一瞬，却在下一刻互相消弭，一切恢复如初。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识到，可还是忍不住赞叹，世间竟存在如此不讲道理的意念。”夫子摇了摇头，轻轻一叹。
“夫子此言差矣，不是不讲道理，是我的道理才是道理。”微笑着在夫子身前的竹席上盘膝落座，罗素转而道：“夫子动作还真是快，先前见您和大先生还是在北海。”
“要真是快就不会被那两个老东西兜得团团转，至今也不见踪影。”夫子自嘲一笑，给罗素添了一杯茶。
“终归是从上一个永夜活下来的老古董，没点本事也早就被吞吃了，找不到也不奇怪。”罗素附和了一句，随口问道：“怎么不见大先生？”
有一说一，他是真的对这一界的无距感兴趣。
无距不同于斗尊以暴力撕裂空间，他更像是在窥视过规则的漏洞之后，直接以bug的形式取消了两点之间的距离。
“他啊，也不知怎么回事，这些时日总是忧心忡忡，去前院看场子去了。”
此时此刻的前院甲字号考场，考场里一片宁静。
入院试上午进行的乃是文试，便是礼书数这三科，而最先开始的则是唐人最不擅长或者说最不乐理会的数科。
而这一项恰好是宁缺的强项，是以他早早便结束了考试，站在考场外等待桑桑。
只是这一等，却让他发现了一件对他来说很奇怪的事。
那就是面前穿着普通儒衫的考场教习在面对他时只是面带微笑，可当他的目光转移到桑桑身上时，却好似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是一种发自内心深处无法隐藏的戒备。
这位教习认识桑桑？
这个有点离谱但不算荒谬的想法在宁缺心头闪过，一时之间，他甚至考虑到眼前的教习是夏侯的人。
只是转念一想，且不说夏侯有没有这个能力在书院安插人手，就算他真有这个能力，这个教习戒备的人也不该是桑桑，而应该是他才对。
思来想去仍旧没有头绪的宁缺只好选择将此事压下，准备等晚些时候再和罗素和颜瑟大师商量。
他就不信了，他现在背景都这么厚了，还有人能暗害他。
第242章 下一站，莫干山
李慢慢的天赋极高，可以说是整个昊天世界最高的那一批人之一，甚至可以将那一批去掉。
他三十岁才到不惑，不是因为他愚钝，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聪明了，聪明到夫子担心他破境太快，走上他小师叔柯浩然的老路。
当年柯浩然惊才绝艳，一剑破万法，年纪轻轻便踏入五境之上的第七境超凡，而后持剑杀入桃山，以剑问天，终受天诛而死。
夫子痛失师弟，便将这份遗憾化作了对李慢慢的保护，给他取名为“慢慢”，并刻意放缓他的修行速度。
饶是如此，李慢慢仍是十三岁开悟，三十岁到不惑，三月进入洞玄，入洞玄当天傍晚观暮云而入知命，三天后就踏足五境之上的无距之境。
彼时夫子望着西方天际，良久长叹，满是欷歔：“朝闻道，夕入道，吾之不及也。”
而与这份惊世天赋息息相关的，便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感知能力。
李慢慢能从最细微的细节中感知到事物的本质，从见到桑桑的第一眼起，他便从她身上感受到了深深的不安。
“小哥觉得桑桑那丫头如何？”草庐之中，夫子主动开口询问道。
夫子至今仍被冥王与昊天的亘古传说所桎梏，认为桑桑便是降世为人间带来永夜的冥王。
这并非夫子的修行不够，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夫子的修为太高，他才能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知到桑桑体内那股冰冷而浩瀚的力量。
这毕竟是整个昊天世界的常识，冥王降世，永夜降临，万物寂灭，千百年来所有典籍都是这么记载，所有修行者都是这么相信。
夫子虽有所怀疑，却迟迟无法下定决心，毕竟他肩上担着的，是整个人间的存亡。
也是因此，他才会在这个时候找到罗素，想要从这样一位他认为的同行之人的嘴里得到一个哪怕是含糊不清的答案。
“桑桑出生时，夫子应该有所关注。”罗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玩味地反问道。
“不错。”夫子坦然点头，眼底浮出疑惑：“有何不妥？”
就连当时的西陵裁决大神官卫光明都感知到了所谓冥王之子觉醒的天兆，他自然没有理由不投去目光。
那一夜，宣威将军府满门被屠，而与之相对的，则是不远处曾学士府中幼女的出生，当时的桑桑全身黝黑如炭，但是双脚雪白如莲花，也是从这天开始，他才确定下来所谓的冥王之子并非是生而知之的宁缺，而是刚刚出生的桑桑。
“全身黝黑如炭，双脚雪白如莲花。”罗素将这句描述重复了一遍，轻笑着开口：“夫子觉不觉得很像是身在黑暗，脚踩光明？或者用另一个词语来形容更为贴切，敌我同源，神魔一体。”
闻听此言，夫子先是一顿，三息之后，他才仿佛从某种深沉的思考中猛然醒来，眸中的光芒愈发耀眼，好似在这一瞬之间想通了许多事：“原来如此。”
他并非迂腐之人，不会像外头那些昊天的教徒一般视神明如真理。
了却了千年来的疑惑，夫子面色难得的放松了许多，起身朝罗素轻轻一拜：“小哥当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夫子客气。”罗素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待到重新落座，夫子拿起陶壶续上热茶，茶汤翻滚间，他开门见山地发问：“既然小哥早早便知晓了其中关隘，想必这些时日已然有了应对之策。”
“果然瞒不过夫子。”罗素轻笑一声，翻手取出一枚迷你化的七色彩莲。
莲花不过半个巴掌大小，悬浮在他掌心上方缓缓旋转，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花瓣次第明灭，每一片花瓣上都缠绕着极细的业火纹路。整朵莲花散发出一种极其玄妙的道韵，只是看一眼，便让人觉得喜怒哀乐贪嗔痴同时在心头翻涌了一轮。
“这是？”夫子眉头微微一蹙，伸手将彩莲接过，指尖触及花瓣的瞬间，一股极其精纯的七情六欲之力便顺着指尖涌入他的识海，夫子微微闭目感知了片刻，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喜。
虽说世间修行法门千千万万，可这一手凝练七情六欲之力的法门他也是头一回见，一时间也是不由得大为惊叹：
“妙！妙！妙！也真是难为小哥想出这等法门。”
罗素无辜地摊了摊手，：“我也不想啊，可谁让祂想吃我，说起来您可能不信，其实我是个好人来的。”
“巧了不是。”夫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同样满是沧桑地道：“老夫也是世人公认的大好人，既有道德，也讲道理。”
一老一少就这么在茶桌旁面面相觑，互相考验对方的绷功。
可谁让罗素已然是大绷特绷之人，夫子区区土著，又是长辈，哪里能在不要脸一道比得过罗素，一时间情不自已的破绷，开怀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