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军之中普遍装配有刻录了破气符纹的箭矢,这类箭矢专门克制修行者的护体元气。”
“你去从黑市买他几千支,将人引到逼仄的环境里,拉开安全距离,不间断轮番射杀,几轮箭雨下来,即便是洞玄巅峰的强者,最终也只能力竭饮恨。”
此言一出,溪畔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李渔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吕清臣,却见这位老人原本舒展的眉头已微微锁起,捋着胡须的手指不自觉地停在半空中。
坦白来说,罗素说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晦涩高深的密辛,可从古至今都不会有人会想去这么做。
修行者和凡人虽然共同生活在这片天空下,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却是不相往来的两个群体。
战场之外的所在,修行者将绝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修行上,一般情况下不会主动与凡人产生交集,而凡人就更不会主动去招惹修行者,因为在任何情况下这样做都无异于自寻死路。
可今天他倒是开了眼了,这两人,一个敢问,一个敢答,甚至于,他能隐隐感觉出来,这个叫宁缺的小子是真的有这个打算。
真是疯了!
宁缺将罗素所说一一记下,虽说除了第二条,另外两条对他作用都不大,可记下总是没有错的。
“那正面搏杀呢?”这回没用宁缺开口,旁边一个看热闹的侍卫已经忍不住抢先问道。
他们并非是普通士卒,而是守卫皇帝陛下的羽林军,多年以前跟随公主前往草原。
只是精锐如他们,在面对修行者时,所施行的战法也都是尽己所能的为己方修行者制造击杀对方修行者的机会,从而取得战斗的胜利。
所以他们想听听,罗素有什么法子,也能让他们在面对修行者时有一战之力。
“那就只能用人命去堆了。”罗素摊了摊手,语气里满是无奈:“别看我刚才说得轻巧,可那都是建立在提前谋划占据先手的基础上。可真要是正面遭遇,那就是不讲任何道理的碾压。”
“切~”
这番大实话落下,围观的军卒们顿时嘘声一片。
“但是!”在一片倒彩声里,罗素当即伸出一根手指,高高举起,稳稳地压住了场面,这才继续道:“还是那句话,修行者是人,是人,就有极限。”
说着,罗素朝着盘膝坐在溪石上的吕清臣扬了扬下巴,拿这位老翁当起了现成的例子:“就比如这位吕老先生,洞玄初境的念师,一身念力能覆盖周围十丈距离。”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能隔着十丈远就取走你的性命,同时,他还能依靠念力在体表布置下一层足够强度的屏障,普通刀剑砍不穿,寻常箭矢射不透,一丈之外,十丈之内,他说了算。
当然,你要是有法子能在被杀之前突进到他身前一丈以内,那也算你的本事。”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了吕清臣,而吕清臣本人脸色骤然微变,心底掀起滔天巨浪。他弃剑修念、转行念师不过短短数年,此事极少有人知晓,他是怎么知道的?
罗素接着道:“所以,在面对这种层次的高手时,正面冲突死路一条,唯一的生路就是拉开距离,分不同方向不间断地以箭矢袭扰。
别看他是什么符师阵师大剑师大念师,名头吹得震天响,真跑起来,两条腿就是跑不赢四条腿的。
到时候多个方向齐射,消耗他的念力,直到他的念力来到极限,不得不收敛调息之时,以神箭手抓住时机,一击毙命。”
罗素的说法算是另辟蹊径,大唐铁骑之下,不是没有过知命境强者的亡魂。
只不过他们在面对修行者时,也是拿符纹铠甲与人气去干扰天地元气的运行,再以破气箭矢去造成有效杀伤,靠着人海与箭海强行将敌人碾碎。
“那这个极限大概是多长时间?”宁缺举手再问。
“具体看个人,不过就算是最弱的洞玄,念力输出极限也都不会少于一炷香的时间。”
“吕卿?”李渔将目光再次转向身旁的吕清臣,她想映证罗素的话究竟是信口胡诌,还是确有其事。
却见吕清臣极为郑重地点了点头,以念力将声音凝成一线,直接送入她的耳中:“殿下,很可能是知命境界的大修行者,切莫与他交恶。”
李渔张了张嘴,现在说这个是不是迟了一点……
这一夜,整支护送队伍无人安眠,全员沉浸在极致的亢奋与震动之中。
实在是罗素昨日拆解的凡人逆杀修行者的种种手段太过具有可行性,彻底打碎了众人心中修行者不可战胜的固有桎梏。
一众侍卫彻夜未眠,脑海中反反复复推演着各类战术场景,一遍遍模拟自己利用地形、暗器、消耗战术,极限反杀高阶修行者的画面,越想越热血,越想越觉得前路可期。
李渔对此也没什么好说的,因为她的状态并不比这些侍卫好到哪里去。
只是她所思所想,与一众军卒截然不同,昨夜一整晚,她都在反复盘算如何拉拢收服罗素,如何将这尊深不可测的修行大能纳入自己麾下。
她此次从金帐王庭千里迢迢返回长安,表面上是思乡情切,实则是为了扶植她的亲弟弟李珲圆登基。
皇后与夏侯手握重兵,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她虽顶着公主的名头,却处处受制于人。
若能拉拢一个像罗素这样的强者站在她这一边,那她在长安的局面将大为改观。
整支队伍里,唯独宁缺的状态好了不少,他历经生死磨难,心性远超常人,相比起其他人能够更加轻松的控制自己的情绪。开口道,前面的路没问题,可以继续出发。
“出发吧。”向前方探过路后,宁缺回马来到李渔的马车旁开口道:“前面的路没问题,现在出发,最迟三天就能到华西道。”
穿过岷山直奔华西道,对他们而言这是最稳妥的一条路。
李渔闻言点了点头,却抬手指向另一个方向:“我们得改变路线了。从大直道回京。”
宁缺眉头一皱,满脸不解:“为什么?”
李渔淡淡瞥了他一眼,原本不愿与他多费口舌,可在想到宁缺与罗素之间可能存在的某种关系之后,却是破天荒地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那边有接应公主的部队,华西道绕得太远,大直道更快。”
“……”宁缺揉了揉眉心,他知道自己劝不住这个自以为很聪明实则愚蠢至极的公主殿下,索性一抖缰绳,策马来到罗素身边:“罗大哥,接下来可能会有危险,我们要不要绕路?”
唐小棠正在往嘴里塞干粮,闻言奇怪道:“怎么了?”
“公主执意要改道走北山道,我拦不住她。”
说着,他拿出自制的手绘地图,指着上面刚刚标注的醒目墨点,说道:“他们选择从北山道走,却不想想那里虽然是条单路,但有七里长的路途两旁全部都是密林,视野受限、退路狭窄,极易设伏。”
唐小虽然看不懂行军地图,却也知道这方面宁缺的本事,侧目看向罗素:“罗大哥?”
假寐着的罗素缓缓撑开眼皮,不紧不慢地道:“怕什么,你不是一直想杀修行者吗?这回刚好有个洞玄境的修行者让你试试手,你还不乐意了。”
“洞玄境!?”宁缺瞳孔微缩,瞬间精神紧绷,敏锐地扫视四周连绵山麓、幽深密林:“他们已经到了?”
“算是。”罗素伸了个懒腰:“距离我们大概还有一百多里,除了六十多个伪装成马匪的兵卒之外,还有一个不惑境的武者,一个洞玄境的剑师。”
“还真是……”宁缺眯起眼,舌尖舔了舔被晨风吹得发干的嘴唇。
对方竟然出动了两名修行者,委实是下了血本,不过眼下有罗素这尊大佛坐镇,他倒也不用太过担心。
在紧张的警惕与搜寻中,车队又行走了数日,终于抵达了北山道口外围。
不同于李渔本人以及随行护卫们脸上那份劫后余生般的轻松,早早从罗素口中得知伏兵就在前方五里处的宁缺已经开始了自我安慰。
毕竟是第一次正面对阵修行者,还是洞玄境的强大剑师,就算有罗素在后头压阵,心底依旧控制不住地紧张。
夜色将至,夕阳最后的余晖被山峦吞没,整片山谷迅速沉入一片幽暗的深蓝之中。
车队在距离约定接应地点还有三十余里处扎寨休整,篝火很快便在空旷的河滩上燃起。
出于对自身小命的慎重考虑,宁缺很是从心地将全体军士都召集到了一处,连那两个平日里负责烧火做饭的辅兵都没落下。
“宁缺小子,叫我们过来干嘛?”侍卫首领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姓彭,名国韬,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大家早就熟络,此刻大大咧咧地往宁缺身边一蹲,只以为这小子是又有什么新发现。
“罗大哥说,刺客已经到了,注意警戒。”指了指众人身后那片隐秘山林,宁缺严肃开口道。
“什么!?”郑首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猛地站起身,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他身后的其他军卒以及那几个沉默寡言的蛮人箭手也纷纷变了脸色,齐刷刷地扭头望向身后那片深不见底的密林。
篝火的光照不进那么远的地方,树冠下阴影层层叠叠。
一个年轻的蛮人箭手已经下意识地将手探向背后箭囊,指尖触及箭羽时才稍稍定了定神。
“当真是罗先生说的?”郑首领一边抬手示意所有人原地戒备,一边严肃地盯着宁缺。
“这还能有假?”宁缺反手从背后抽出两柄朴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凛冽的寒芒。
他平时在车队里总是嬉皮笑脸没个正形,可一旦拔刀在手,整个人的气质便陡然一变,眼角眉梢那股兵痞子的懒散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只有在死人堆里打过滚的人才能淬炼出来的冷厉。
“好!”郑首领重重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当机立断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李渔马车前,在车辕上急促地敲了两下。
车门开了一条缝隙,李渔的声音从车厢中传出,郑首领凑上前去,压低了嗓子耳语了几句,片刻后,这辆华贵马车便开始缓缓移动,停到了罗素所在的那架简陋马车旁。
而剩余所有人,无论是边军士卒还是蛮人箭手,都围拢在两辆马车周围,迅速组成了环形的防御战阵。
刀尖朝外,箭已在弦。
“奇怪,他们好像发现我们了。”密林之中,一个穿着深色轻甲、身材魁梧如铁塔的男人疑惑地开口。
他的身后,一个穿着青色长衫、背负长剑的中年书生缓缓从树影中踱步而出,他的相貌平平无奇,放在人群中绝不会让人多看一眼,可那双眼睛却在月色下泛着剑锋般清冷的光芒。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那个刚刚成型的环形战阵,中年书生脸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发现了又如何,该死的,终究还是要死。”
第225章 三箭定洞玄
林风低鸣声里,一枝羽箭闪电般自林间袭来,呜呜凄啸,直直射向车阵中那辆最为显眼的华贵马车。
“敌袭!”
早有万全戒备的彭御韬双目一凝,不退反进,手臂青筋暴起,手中长刀悍然劈出!
铮的一声脆响火花四溅,袭来的羽箭被他凌空劈断,断箭碎屑翻飞落地。
“立盾!全员结盾阵!”
暴怒急促的嘶吼接连炸响,一众侍卫反应极快,瞬间竖起重木盾牌死死抵在身前。
下一秒,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暴雨倾盆,从幽暗密林深处疯狂倾泻而出,嗖嗖破风声不绝于耳。
无数箭矢狠狠砸在厚实木盾之上,沉闷的砰砰撞击声接连不断,如同战鼓擂动,震得人耳膜发颤,盾牌表面瞬间扎满密密麻麻的箭矢,层层堆叠,力道之大,直接压得持盾士卒手臂发麻。
一轮箭雨疯狂洗地过后,林间伏兵却没有顺势冲锋。
那名身着轻甲的魁梧壮汉深知大唐正规军的盾阵杀伤力极强,冒然让手下马匪冲锋只是白白送命,当即一声爆喝,周身气息骤然暴涨!
淡蒙蒙的土色灵光顺着他的轻甲流转闪烁,浑厚的念力尽数灌注全身,大幅度增幅肉身气力。
他双臂肌肉陡然虬结暴涨,粗壮得堪比两棵小树,弯腰猛地抓起地上一块水缸大小的巨石,借着奔冲之势奋力一抛!
巨石在他的念力加持下化作一枚呼啸而出的石弹,速度比方才那些箭矢更快,裹挟着沉闷的风压,朝着李渔所在的车驾重重砸了过去,石弹过处,空气被挤压出肉眼可见的白环。
“落石!有落石!”惊呼声从队伍中骤然炸开。
这种重量、这种速度的落石一旦砸下,别说那架华贵的马车,就是连人带马都会被砸成一摊肉泥。
彭御韬目眦欲裂,他拔腿就想往马车那边冲,可以他的速度怎么可能追得上巨石的坠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块巨石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死亡的抛物线,落向公主所在的车顶。
车驾之中,吕清臣眸光一凝,膝上长剑发出呜呜长咽,好似遭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砰!
预料之中血肉模糊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就在巨石即将触顶的刹那,一抹耀眼刺骨的蓝光骤然划破漆黑夜空,突兀闪现!
如雷霆贯空,瞬息之间洞穿巨石,水缸大小的巨石在一瞬之间被一股摧枯拉朽的力量从内部撕碎,化作漫天齑粉,簌簌落下。
“是吕清臣!?”山林之中,魁梧武士失声惊呼,粗犷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那块巨石上附着了他的念力,就算是大念师也不可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将之摧毁,更不要提吕清臣不过只是个大剑师。
可是不是吕清臣又是谁?情报里这支队伍只有一个修行者,难道公主身边还有第二个高手?
他身旁的中年书生脸色也沉了下去,眉头紧锁,心底危机感疯狂暴涨,当即萌生退意,打算要先行撤离再做计较。
可比他思维更快的,是虚空之泪划破虚空的速度。
一抹耀眼的蓝光毫无征兆地凭空在他眼前出现,毫无阻碍地洞穿了他身上那件加持了念力的轻甲,洞穿了他引以为傲的强横体魄,从后心透体而出,在夜空中炸开一蓬血雾。
魁梧武士的身体僵了一瞬,终究没能发出任何声音,便如同山崩般轰然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