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故作迟疑,低声道:“只是……在下已入了红花会,若再改投别派,恐有背信之嫌……”
绝情师太闻言展颜,笑意更深:
“无妨。贵会之中,无尘道长出身武当,赵半山亦来自无极门,不皆是多重身份?你即便入我峨嵋名录,仍可继续为红花会效力。两不相碍。”
话已至此,诚意十足。
周济也不再推辞,当即正色拱手:“承蒙师太厚爱,日后还望师太多多指点!”
绝情师太含笑点头。
袁紫衣机敏地斟了一杯热茶,递到周济手中,轻快道:“向师叔敬茶,再行三叩之礼,便算入门了。”
周济接过茶杯,心中却是一动。
呃,还整这出……
周济虽想让师太罩他,但又不愿真将自己套进“弟子”的身份里。
尤其这叩头大礼,一旦行了,辈分便定下了,往后诸多不便。
他面上顿时浮起几分难色,轻声叹息:“师太,实不相瞒……在下有一桩心病,恐难行此全礼。”
“哦?”绝情师太与袁紫衣对视一眼,皆露疑惑。
周济垂目,似陷入回忆,声音里染上几分沉痛:
“授我剑法的那位老人……其实曾是江湖上恶名昭著的杀手!”
他信口开河,结合岳不群、戚长发、成昆等人的事迹,将那位“山中老人”描绘成性情乖戾、作恶多端的大魔头。
“因此,自我学成剑法,诛杀那人之后,便立下重誓,此生绝不再拜第二人为师。”
周济抬头,眼中恰如其分地闪过痛楚与挣扎。
“不瞒师太,我至今仍常于梦中咒骂那人,心魔难消。若今日拜入师太门下,只怕……只怕夜夜梦中皆会亵渎尊长,于心何安?”
他言辞恳切,情态逼真,说到动情处,眼角竟似有泪光隐现。
绝情师太听罢,眉头微蹙,却并未生疑。
这般惨痛往事,由周济这般年纪轻轻却剑法凌厉的人说出,反而格外可信。
她沉默片刻,终是轻叹一声,站起身来,负手望向院中月色。
“不想你竟有如此过往……罢了,既是心结难解,贫尼也不强求。”
她转身看向周济,目光温和了几分。
“但这盏茶,你仍须敬我。饮过此茶,你便算入我峨嵋门墙,将来名录谱上,自有你一笔。”
周济心中暗喜,面上却愈显感激,深深一揖:“师太胸怀如海,体恤晚辈,真如菩萨再世!”
绝情师太听他这般奉承,脸上微微泛红,摆手道:
“不必如此。你既入门,便随圆性一般,唤我一声师叔即可。”
“弟子拜见师叔!”
周济不再犹豫,双手捧茶,恭敬奉上。
绝情师太接过,仰首饮尽。
她凝视周济,神色郑重:
“既入峨嵋,便是自家人。往后江湖行走,若有人敢以辈分欺你,便报上我的名号。”
“纵是贫尼不敌,也还有绝尘、灭绝两位师姊。我峨嵋立派数百年,没别的长处,唯‘团结’二字,从不落于人后。”
这番话她说得认真,字字诚恳。
周济听在耳中,心头不由一暖,竟生出些一丢丢惭愧来。
若有一日,绝情师太知晓自己便是那“马胜标”,不知会作何感想?
“师叔,”周济压低声音,上前半步,“明日大会,您欲争那‘天下第一掌门’之位,还需万分小心……朝廷此番,网罗的高手不在少数。”
绝情师太眼神一凝:“你听到了什么风声?”
周济便将早已准备好的名单一一道出,何人出身何派,擅用何种武功,潜在何处……皆说得清清楚楚。
此刻绝情师太已将他视作自己人,听来并不生疑,反觉周济如此尽心提醒,确是赤诚可鉴。
她缓缓点头,目光中透出几分赞许:“你有心了。这些消息,甚是有用。”
夜色渐深,院中茶香袅袅。
周济又低声补充了几处细节,绝情师太静静听着,不时问上一二。
直到更鼓声远远传来,周济方起身告辞。绝情师太也未多留,只让袁紫衣送他出门。
第96章 天子布局,周济救孤
养心殿内烛影摇红,弘历负手立于御案前,手中密报簌簌作响。
忽然“咔嚓”一声,那紫檀木案角竟被生生捏碎,木屑纷飞如雪。
“好个福康安!”
皇帝声音不高,却字字透着杀机。
“当真忘了自己是谁了!”
余鱼同的身世,他早让御前侍卫查得明明白白。
金万亭当年劫走傅姮,原是先帝心头一根暗刺。
如今两朝更迭,这般陈年旧账本不值得计较。
可恨的是福康安竟敢隐瞒——这才是触了真龙逆鳞。
君王卧榻之侧,岂容臣子藏私?
纵是血脉相连,亦不可恕!
“传......将福康安带来见朕!”
不过一盏茶功夫,福康安在御前侍卫陪同下,疾步入殿,马蹄袖拂得簌簌作响。
尚未行礼,一卷明黄奏折已劈面掷来!
“自己看!”
福康安拾起奏折,才读三行,脸色已变作惨白:
“皇上明鉴,这……这是康亲王构陷!要离间圣上与微臣的关系!”
“构陷?”
弘历冷笑,缓缓踱至他身前。
“你当朕的御前侍卫都是死人不成?”
“若非念在你已故母亲的情分,明日此折便会出现在金銮殿上!”
话音未落,一方和田玉镇纸已凌空飞来。
福康安不敢躲闪,“砰”的一声正中额角,鲜血顿时涔涔而下。
“臣……臣知罪!”
他伏地叩首,血滴在金砖上绽开朵朵红梅。
“罪在何处?”
“罪在……”
福康安喉头滚动,忽觉殿中寒气刺骨。
抬头时,正对上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里头没有怒,只有一片冰封的森然。
天家无情!
“罪在私心。”福康安重重叩首,“臣因一己之私,乱了皇上的布局……”
“布局?”弘历截断话头,声调陡然转厉,“你也配谈布局?”
“福康安,你的一切都是朕给的。朕能给你贝子爵位、九门提督,就能让你明日便去守陵!”
语罢拂袖转身:
“即日起停职,往太庙抄经反省。没有朕的旨意,半步不得离!”
福康安急道:“如今正值掌门人大会关键之时,若臣撒手,红花会恐借势生乱……”
“呵,”弘历截断他的话,眼中寒光更甚,“你是觉得,朕离了你便寸步难行?”
“臣不是......”
弘历挥了挥袖,福康安还欲争辩,却被御前侍卫左右架起,直拖出殿外。
福康安这么一去,手中的兵权便尽数被收回!
过了许久,弘历才道:“宣康亲王进来。”
一直在殿外恭候的康亲王疾步入内,但见皇帝已换了副面孔,温言道:
“皇叔近日辛劳。天下掌门人大会一事,朕思来想去,还是交给皇叔最妥当。”
康亲王心中一喜,面上却惶恐:“臣惶恐,怎敢与福贝子……”
“诶。”弘历摆手,“福康安年轻气盛,不及皇叔老成。此番不但大会由你主理,京城三大营也暂归你节制。”
见康亲王还要推辞,皇帝已俯身案前,提笔在舆图上一点:
“三日后决赛,改在万寿寺。朕要亲临观礼——届时三大营伏兵四起,红花会逆贼,务必一网打尽!”
康亲王悚然抬头,只见烛火映着皇帝半张脸,那眉眼间竟透出几分世宗当年的杀伐之气。
......
次日天未明,一乘青呢小轿悄然出了宫门,直奔铁狮子胡同。
轿子在贝子府偏门停下。
弘历换了身藏青常服,先至后堂姨母灵位前上了三炷香。
烟雾缭绕中,他凝视牌位上“诰封一品夫人富察氏”的字样,良久不语。
随后转入后院,在一处爬满青藤的小院前驻足。
院门紧闭,弘历却整肃衣冠,极恭敬地躬身:“弘历拜见傅老。”
院内寂静如古井,良久,苍老声音隔门传来,不疾不徐:“皇上亲临,所为何事?”
天子被拒于门外,竟无愠色,反更谦和:
“此番掌门人大会,有峨嵋宗师前来搅局。此人武功已臻化境,非寻常高手可制。恳请傅老届时坐镇,以稳大局。”
院内沉寂许久,久到廊下侍卫都按住了刀柄。
忽闻“吱呀”一声,门开半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