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向周济深深一揖。
“兄弟一言,令乔某茅塞顿开!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周济扶起他,笑道:“乔兄客气。只是……”他望向阿朱,“此去东胡,山高路远,乔兄一人未免孤单。阿朱姑娘,你可愿同行?”
阿朱脸一红,垂下头去,声如蚊蚋:“我……我自然愿意跟着乔大爷。”
乔峰一怔,随即也红了脸,挠头笑道:“阿朱,你……”
段玉从一旁钻出来,拍手笑道:“好!好!有情人终成眷属!今日当浮一大白!”
四人把酒言欢,畅谈至深夜。
次日,乔峰与阿朱携手北上,前往东胡。
段玉也要回大理复命,临行前,他望着周济,郑重道:“周兄,你我虽相识日短,却一见如故。他日若有闲暇,务必来大理,让小弟一尽地主之谊!”
周济点头:“一定。”
众人各奔东西,周济抱起王语嫣,继续西行。
……
少林寺,山门外。
一个衣衫褴褛、浑身焦黑的少年跪在石阶上,已经三天三夜。
游坦之以额头触地,一遍遍叩首,额头早已血肉模糊,却仍不肯起身。
往来僧众从他身边经过,有的叹息,有的摇头,却无人停下脚步。
“求求你们……收下我吧……我要报仇……我要学武功……”
他的声音沙哑,几不可闻。
第四日清晨,一个小沙弥路过,见他奄奄一息,于心不忍,便悄悄将他扶起,带入了寺中。
“施主,你……你先跟我来吧。”
小沙弥扶着他,穿过重重殿宇,来到一座偏僻的院落前。
院门上挂着一块斑驳的匾额——藏经阁。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通报……”
话音未落,院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灰袍老僧站在门内,面容枯槁,仿佛一截枯木。
他望着游坦之,目光平静如水。
“进来吧。”
游坦之怔怔望着他,忽然膝行几步,叩首道:“大师!求您收我为徒,我要学武功,我要报仇!”
老僧没有回答,只是抬手,轻轻在他头顶一拂。
一缕发丝飘落。
游坦之怔住,摸了摸自己的头。
头发已被剃去,光溜溜的,赫然是僧人的模样。
老僧淡淡道:“从今往后,你便跟着老衲,打扫藏经阁。”
说罢,转身走入院中。
游坦之怔怔跪在原地,良久,忽然重重叩首。
“弟子……遵命。”
后院禅房中,虚竹昏迷不醒已经数日。
叶二娘的死,对他打击太大。
那一声“我的儿”,那最后的凝望,成了他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
玄慈守在榻前,面色灰败,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玄寂、玄难推门而入,面色凝重。
“师兄,三渡神僧说了,他们……也无能为力。”
玄慈闭上眼,久久不语。
忽然,一个小沙弥推门而入,低声道:“方丈,藏经阁那位老僧……请您过去一趟。”
玄慈睁开眼,缓缓起身。
藏经阁中,那灰袍老僧背对着门,正在扫地。
玄慈站在门口,合十道:“师叔祖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老僧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方丈可知,虚竹是何人?”
玄慈一怔,摇头道:“贫僧不知。”
老僧缓缓转身,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望着玄慈,一字一句道:
“他乃我佛门高功转世之身,身怀无上佛缘。只是尘缘未断,未能觉醒。”
玄慈浑身一震。
老僧继续道:“他生来便是佛门护法,注定要守护少林,守护佛法。这一世的磨难,不过是他的劫数。渡过了,便觉醒了。”
玄慈怔怔望着他,良久,忽然跪地叩首。
“师叔祖,求您……求您救救他!”
老僧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望着他。
玄慈抬起头,眼中满是悲戚与决绝。他忽然惨然一笑,喃喃道:
“贫僧明白了……贫僧这一生,犯下太多罪孽。叶二娘因我而死,虚竹因我而苦……贫僧……贫僧该赎罪了。”
他缓缓起身,向老僧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当夜,少林寺后山,火光冲天。
玄慈盘膝坐在柴堆之上,双手合十,宝相庄严。
他周围堆满了干柴,火焰正一点点吞噬着他的身躯。
火光映照下,他的面容平静如水,口中念念有词:
“弟子玄慈,一生罪孽深重……今日以身为祭,愿以此身赎罪……”
“愿我儿虚竹,早日觉醒……护我少林……护我佛法……”
火焰越烧越旺,渐渐吞没了他的身影。
藏经阁中,那灰袍老僧负手而立,远远望着那冲天的火光,目光深邃如渊。
他身后,虚竹静静地躺在禅床上,眉头紧锁,似乎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火焰烧了整整一夜。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藏经阁时,柴堆已化为灰烬。
灰烬之中,几颗晶莹剔透的舍利子,在晨光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便在这一刻,虚竹忽然睁开了眼。
他的眼神,与往日截然不同。
那不再是懵懂、迷茫、怯懦的目光,而是一种洞彻一切、悲悯众生的深邃与平静。
他缓缓坐起,望向窗外那冲天的火光余烬,望向那几颗舍利子,眼中涌出泪来。
“爹……”
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
那灰袍老僧缓步而入,望着他,微微颔首。
“你醒了。”
虚竹转头望向他,目光中满是复杂。
良久,他忽然起身,跪地叩首。
“弟子虚竹,参见……摩诃迦叶尊者。”
老僧微微一笑,抬手虚扶。
“起来吧。你既已觉醒,当知自己是谁。”
虚竹站起身,目光穿越重重殿宇,望向远方。
他知道了。
他是佛门八部众之一的阿修罗转世!
而他面前这位扫地老僧,正是八部众之首:天众转世的摩诃迦叶尊者。
天龙八部,正在一一归位!
……
缥缈峰下,云雾翻涌。
周济抱着王语嫣,已在群山间跋涉数日。
怀中女子气息越发微弱,眉间那团黑色劫印已蔓延至整个额头,正一点点吞噬她的生机。
再不救治,怕是撑不过三日。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然而周济的脚步却猛然顿住。
前方山谷之中,黑压压地聚集了数百人。
这些人服色各异,高矮胖瘦不一,手持刀剑奇门兵刃,个个面色阴鸷,杀意腾腾。
他们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正中竖着一根高杆,杆上绑着一个身形矮小的女童。
那女童鹤发童颜,虽被缚住,一双眼睛却冷得吓人,仿佛出鞘的利剑。
“诸位!”
人群中,一个虎背熊腰的虬髯大汉跃上高台,正是三十六洞洞主之首乌老大。
他高举手臂,厉声道:“这妖女是我从灵鹫宫抓来的婢女……咱们这些年来,被童姥用生死符控制,生不如死!”
“今日万仙大会,咱们就用这婢女的血,来祭我七十二洞三十六岛的旗!”
群雄齐声欢呼,声震山谷。
“杀了她,杀了她!”
那女童被绑在高杆上,虽身形如幼童,却面无惧色。
她冷冷望着台下群情激愤的众人,却是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