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同时面对着锐意进取的少年与洞明世事的老人。
每一次见到沈云,他似乎都能带来新的惊奇与改变。
从昔日风家一名默默无闻、负责照料灵田的老仆后人,一步步走到如今,成为圣宗真传,尊贵的天地符师……
竟已拥有了足以与她并肩而立的资格。
思绪至此,风洛依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曾几何时,她何曾想过,自己也会有需要郑重请托沈云相助的一天?
然而她道心坚定,些许杂念很快便被压下,恢复了平素的清冷自持。
她起身,对沈云微微颔首:“随我来。”
说着,便引着沈云朝洞府后方的灵田区域走去。
“当年在城东种下的那十五亩金玉凝珠藤,如今已到了凝结宝珠的关键时期。”
她边走边解释,清越的嗓音里罕见地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不知为何,这处洞府的天地精气供应近来有所减弱,连带着核心的洗剑池也出了问题。”
“此事关乎我未来道途,只得劳烦师弟费心探查一番。”
“金玉凝珠藤……”
沈云闻言,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当年在城东风家灵田辛苦劳作的日子。他
照看的正是此藤,对其习性再熟悉不过,百年结珠,宝珠是炼丹铸器的上佳材料。
以风洛依的身份,自然不屑于用其炼丹。
沈云听闻她主修的是《大五行归元铸剑经》,最强战法乃《五行归元剑阵》……
“师姐放心,沈云必当竭尽所能。”
沈云语气平和,却带着令人信服的笃定。
以他如今在天地符师一道上的造诣,处理一处四阶洞府的灵脉问题,确实不算难事。
听出他话语中的沉稳与自信,风洛依心中那份因道途受阻而产生的焦灼,莫名地平复了几分。
她继续解释道:“此间洞府的核心,在于那口洗剑池……”
据她所言,金玉凝珠藤所结宝珠,内蕴土性,生机属木,又兼具先天金气,需以火炼之法初步熔铸,再经洗剑池的灵泉彻底淬炼,方能最终成就蕴含五行、圆融无瑕的剑胎。
火炼一环不难,难点在于如何让剑胎在洗剑池的淬炼中,完美沾染上纯净的水属性。
“当初选中这处洞府,正是看中其地下龙脉衍生出的水灵气格外精纯,所滋养出的这口灵池,品质上佳,最适宜作为洗剑池。”
风洛依淡淡道,“否则,以我选择余地很多,即便在圣山开辟洞府,自引灵脉挖掘一口灵池也非难事。”
谈话间,两人已来到洞府后方的灵田区。
约三亩见方的灵田中央,一泓清泉正汩汩涌出,散发着精纯的水属性天地精气,雾气氤氲,如梦似幻。
结合风洛依的讲述与自身对地脉的感知,沈云对此地的布局有了更深的理解。
只是,眼前这灵泉虽依旧灵秀,但比起他记忆中上次来访时的生机勃勃,显然黯淡了几分,泉眼涌动的势头也迟缓了不少。
好在仍在正常四阶洞府的灵气范畴内,衰减得并不算剧烈。
沈云目光扫过灵田两侧,注意到几个颇为显眼的坑洞,残留着灵植被强行移走的痕迹。
为了集中所有灵蕴供养这口核心灵泉,这位大小姐竟是直接将旁边可能分散天地精华的灵药都给拔除了……
行事风格,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粗暴。
沈云心下莞尔,面上却不动声色,开始凝神感知起地下龙脉与水脉的具体情况。
沈云凝神感知片刻,眉头微蹙。
灵池与灵田的布局手法,乃至其中流转的符阵韵律,都透着一股熟悉的意味。
“这处布置……可是出自孙晨师兄之手?”他抬眼问道。
风洛依微微颔首,红衣在灵田氤氲的水汽中更显醒目:“不错,当年我初入血海境,便耗费五万宗门贡献,特意请孙师兄出手,为我打造了这处养炼剑胎的洗剑池。”
提及孙晨,她精致的柳眉不自觉蹙起,清冷的语气中难得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
“只是近几年来,此地的天地精气每况愈下,愈发不堪用了。”
“按理说,不该如此。”沈云面露疑惑。
他对孙晨师兄的布阵手段颇有了解,以其造诣,精心布置的阵法绝无可能在短短数年内衰败至此。
他不再多言,径直来到洞府阵法核心处盘膝坐下,闭上双眼,神识如同无形的触须,顺着虚空中残留的阵法痕迹,缓缓沉入大地,感知着地下龙脉的细微脉动。
这一探,立刻察觉到了不同寻常之处。
这处洞府之下的地质结构颇为特殊,竟正好坐落于一条地下暗河之上。
那条供给灵气的龙脉支流,原本应深埋于岩层之中,此刻却有近半龙躯,已然脱离了阵法核心的笼罩范围,如同搁浅的蛟龙,将大半身躯“浸泡”在了奔流的暗河之中。
它喷吐出的磅礴天地精气,大部分都直接逸散进了暗河,被湍急的水流裹挟着不知所踪。
仅有剩下的小半,依旧按照阵法引导,汇入风洛依的洞府。
“等等……不对!”沈云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关键问题。
按照常理,一处龙脉节点,往往同时供给三处洞府,以平衡地脉压力,形成稳定循环。
为何眼下,所有的天地精气,都像是被无形之力驱赶着,只朝着风洛依这一处洞府涌来?
他的神识仔细扫描地下那繁复的阵法网络。
果然!
阵法本身是标准的三通道设计,但另外两条通往其他洞府的通道,竟被人为地、彻底地堵塞封闭了。
这就好比一个三孔泄洪的堤坝,被人硬生生堵死了两个出口。
龙脉在有限的阵法范围内不断喷涌精气,却无处疏导,巨大的压力无处释放。
最终,这条尚有灵性的龙脉,便本能地挣扎着,将大半身躯探出了阵法范围,试图在广阔的暗河中寻找透气的缝隙。
天地符师布置的聚灵阵法,其精髓在于引导与汇聚,如同为野马套上缰绳,使其为人所用,却绝非“囚禁”。
如此粗暴地堵塞通道,违背了地脉运行的基本规律,无异于杀鸡取卵。
沈云睁开眼,目光清明,已然找到了问题的症结。
他看向静立一旁、红衣被微风勾勒出惊心动魄曲线的风洛依,语气平和地问道:
“师姐,可知与你这处洞府共用同一条龙脉的另外两处洞府,如今是何状况?”
风洛依闻言,绝美的脸庞上神色未变,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语气平静无波:
“那两处洞府,这几年已被我花大价钱长期租下。我关闭了它们的阵法核心,让所有的天地精气,尽数汇入我这一处洞府之中。”
话语落下,灵田边陷入一片寂静,只有汩汩的泉水声依旧。
真相大白,问题的根源出在雇主自己身上。
“……”
沈云听得一阵无言,额角几乎要垂下几道黑线。
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这个方法……是谁告诉师姐的?”
“难道不对吗?”
风洛依听出了他话中的质疑,清冷的眸中透出一丝真正的疑惑,解释道,“一处龙脉节点喷吐出的天地精气,原本需要供应三处洞府。“
“我将另外两处关闭,所有的精气自然便会汇聚到我这里。“
“孙晨师兄也曾说过,洗剑池的灵气越强,淬炼出的剑胎品质便越高。”
“……”
沈云再次沉默。
这想法听起来简单直接,逻辑似乎也通顺,理论上确实没问题。
但实在是外行人一厢情愿的误解。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用通俗的方式解释:“师姐,龙脉节点构建洞府,之所以大多采用三通道设计,并非随意为之,这如同为江河开凿三条支流,用以分流、疏导,维持水势平衡与河床稳定......”
“每一处通道承载的天地精气确有上限,你堵住另外两条通道,短期内确实能让大量精气涌向你这里,感觉效果显著。
但长此以往,龙脉周遭的阵法形成‘许进不许出’的封闭环境,龙脉区域内的精气浓度会越来越高,淤积不堪。”
他指向地下,语气笃定:“龙脉自有灵性,不堪忍受这种‘窒息’般的环境,便会本能地挣扎、偏移,自行寻找能让它‘舒坦’的区域透气。”
“如今,它的大半身躯已然探出阵法范围,将精气泄入了暗河。”
“这,便是你感觉灵气不增反减的根本原因。”
风洛依静静地听着,她天资聪颖,立刻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尽管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清冷模样,但白皙如玉的脸颊上,却难以抑制地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粉霞。
她下意识地微微侧过身,避开沈云的目光,望向远处的灵田,深吸了一口气,才维持着平稳的声线问道:“那……现在该如何补救?”
沈云看出了她的窘迫,这位向来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此刻难得流露出些许不自在。
他没有穷追猛打,顺势给出了专业的建议:
“既然师姐已将那两处洞府长期租下,倒也方便。”
“我可以着手将偏移的龙脉重新引导回核心区域,并顺势拓宽连接你洗剑池的这条主通道。”
“如此一来,便可名正言顺地让这条龙脉,独力滋养你的洗剑池,效率远比之前那种堵塞的方式更高、更稳定。”
他顿了顿,询问道:“师姐对此,可还有其他的具体要求?”
第189章 大小姐的尴尬!
这番话说得清晰在理,既指出了问题根源,又提供了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
风洛依闻言,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开始认真思考起沈云的提议。
风洛依听闻沈云的解释,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
她虽性子清冷直接,却并非不明事理。
至于另外两处洞府,不能取消,依旧要保留。
他虽是真传,享有独占五阶龙脉的特权,但这等特权是因为天地符师的身份。
放眼整个圣宗也是凤毛麟角,绝无可能随意赋予他人,更不能开此先例,破坏宗门规制。
不可能分享给风洛依,也得按照宗门规矩办事。
每一处洞府的调整与改造,都需在内务殿详细记录在册,符阵变动皆有迹可循。
“好,麻烦沈师弟了!”风洛依微微颔首。
她缓缓转过身,尽管脸上那抹因自己失误而带来的微烫热意尚未完全消退,但已被她强大的心性强行压下,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
只是心底难免有些懊恼,没想到自己竟办了这么一件蠢事,还被这位曾经的沈伯……如今的沈师弟当场点破。
两人移步至前厅,在茶案前相对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