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
储岳山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你我都清楚,这剿匪可不是什幺美差,那些水匪更非易与之辈。
让你带齐人马,是因老哥我早已暗中摸清了『黑蛇寨』的底细,此番,是特意要送你一场天大的功劳,待你立下殊勋,日后晋升之路,便可更加顺畅。」
他口中的「黑蛇寨」,正是此次劫掠常山商队的那股水匪。
至于青临水匪,却并非单指一寨。
而是所有活跃在青临江上的水匪,全都被统称为青临水匪,这股力量可就太大了,绵延数县都不止,更不是常山县能够对付了的。
所谓剿匪,实际上指的只是常山县附近水域的一些人而已。
陈盛闻言脸上顿时涌现出一抹难以抑制的「惊喜」,声音都带着几分激动:
「大统领竟……竟为属下筹划至此?属下……属下实在是感激不尽。」
储岳山见状,心中暗自冷笑,不过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几分沉重与感慨:
「唉,老弟有所不知,在我常山左近的水匪中,就属这黑蛇寨最为猖獗,上一任县尉围剿附近水匪时不幸罹难,背后便有这群杂种的影子。
老哥我无时无刻不想着为其报仇雪恨,只可惜……此前势单力薄,实在是有心无力。」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真诚」:
「这一段时间,我表面上看似在吴县尉与几大家族之间摇摆不定,实则暗中一直在谋划此事,总算有了些眉目,就等着吴县尉下定决心。
当然,老哥我也不是毫无私心,待剿灭黑蛇寨后,还望老弟能在吴县尉面前,为老哥我多多美言,求个外调他县的体面结局,如此,我便是心满意足了。」
这番说辞,先解释自己态度转变的苦衷,再抛出合作的诚意,最后提出合理的请求,可谓环环相扣,若是不明真相者,极易被他这番表演所蒙蔽。
陈盛心中也在冷笑,但面上同样是一派郑重,肃然道:「统领良苦用心,属下深感敬佩,此事包在属下身上,定不负统领所托。」
「好,有老弟这句话,老哥我便放心了。」
储岳山用力拍了拍陈盛的肩膀,显得极为欣慰,「多余的话,路上再叙,关于黑蛇寨的具体情况,待登船之后,我再与你细说。」
「全凭大统领安排。」陈盛点头应下。
储岳山随即收敛神色,大步踏上点将台,面对校场上数百名肃立的士卒,开始进行战前动员。
因有之前分发「剿匪银」的实惠,士卒们士气颇为高昂,随着储岳山颇具煽动性的话语,战意渐渐被点燃。
储岳山见时机已到,随即也不再多言,猛的抽出佩刀,直指城外码头方向,声若洪钟:
「列队....出发!」
……
剿灭水匪,尤其是大规模行动,行踪极难隐蔽。
因为常山县并无专用战船,只能征用民用船只,如此动静,根本瞒不过各方耳目,加之官府出兵剿匪的消息早已传扬多日,沿江水匪只要不是聋子瞎子,必然早已严加戒备。
然而,剿匪真正的难点,并非在于对方是否有所防备,而在于如何精准找到其巢穴,摸清其沿途暗哨与水寨布防。
储岳山向陈盛展示的『成果』,便是声称已掌握了黑蛇水寨的确切位置、实力情况以及沿途警戒暗桩暗线。
更关键的是他信誓旦旦地告诉陈盛,早在数月之前,他便已通过特殊手段,策反了黑蛇寨中的一名头目。
并且为确保万无一失,他还派遣了几名绝对可靠的心腹,设法混入了黑蛇寨内部,互相印证双方的消息真伪。
如今基本上可信那名头目。
而据这些内应传回的消息,黑蛇寨拥有化髓境寨主一名,锻骨境头目四名,麾下匪众约百余人,但大多为乌合之众。
储岳山信誓旦旦地保证,只要官兵能在今夜抵达黑蛇寨附近水域,那名被策反的头目与混入寨中的心腹,便会里应外合,偷偷打开寨门。
这也正是他选择在午后誓师出发的原因,只在趁夜突袭,一举功成。
若计划顺利,此战必将成为他们,乃至整个常山官军的扬名之战!
最后,这位储岳山更是「慷慨」的表示,此战首功,他会记在陈盛的身上,当然,也得需要他出一些力气,免得别人说闲话。
「大统领已将剿匪事宜筹划至如此地步,属下又岂敢再贪首功?能从中分润些许微末功劳,已然心满意足,至于大统领所托之事,属下一定竭尽全力,在吴大人面前陈情。」
陈盛略作沉吟,语气诚恳地婉拒了储岳山让出的首功。
储岳山还欲再劝,可见陈盛态度坚决,只得作罢,脸上适时流露出感慨之色,叹道:
「储某果然没有看错人,陈老弟不仅能力出众,更难得的是如此重情重义,不贪功,不冒进,当真仁义。」
说这话时,他看着陈盛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心中竟当真掠过一丝惋惜。
此子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若能真心收服,必是一大臂助,然而,一想到高远峰手中的把柄以及那不容拒绝的威逼利诱,这丝刚刚升起的愧疚便迅速烟消云散。
要怪,就只能怪他与吴匡锋芒太露,挡了太多人的路,即便没有他储岳山,那些盘根错节的本地豪强,也绝不会放过他们。
「不过,属下心中仍有一丝隐忧。」
陈盛话锋一转,并未表现得全然无知,适时展现出应有的精明,「万一……那名被收买的头目行事不密,已然暴露?亦或者这从头到尾,根本就是黑蛇寨设下的一个圈套又该怎幺办?」
对此,储岳山显然早有准备,他哈哈一笑,拍了拍陈盛的肩膀,语气充满了毋庸置疑的自信:
「陈老弟多虑了,莫说我们有内应策应,即便没有,就凭黑蛇寨那点家底,与我等官兵精锐正面硬撼,他们也绝非对手,此番无论从哪个方面讲,都是优势在我。」
陈盛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身旁那个毫不起眼的亲随厉槐生,嘴角挤出一丝看似安心的笑意,附和道:
「大统领所言极是,这一次,优势在我!」
——
求月票……
求追读……
第51章 引狼入室
船队沿江而下,储岳山一路指挥若定,接连拔除了沿河设置的七八处暗哨。
只不过,这些暗哨大多并非属于黑蛇水寨,而是其他较小水匪势力的耳目,此乃黑蛇水寨与储岳山交易的一部分——借官兵之力,铲除异己,巩固自身在青临江常山流域的实力。
而为求计划天衣无缝,进一步麻痹陈盛,储岳山在清理这些暗哨时,还特意安排了一次由陈盛亲信主导的行动。
表面上是为陈盛「积累战功」,实则意在彻底消除其心中可能仅存的一丝疑虑。
在储岳山看来,陈盛此人素来机警多智,行事果决,绝非易与之辈,很难被轻易蒙骗。
但只要将他顺利引入黑蛇水寨的核心区域,任他有千般计谋,万般能耐,就凭他那区区锻骨修为也休想再跳出这天罗地网。
结果令储岳山颇为满意。
陈盛一路上的确表现得足够谨慎,却也并未察觉到任何真正的异常。
因为这本就是一场真假掺半的谋划,所有的正常背后,都隐藏着致命的杀机。
天色渐暗,船队悄然驶离青临江主干道,拐入一片水域更为开阔的湖泊——青泽湖。
此地港汊纵横,芦苇密布,正是黑蛇水寨真正的藏身之所。
夜色笼罩下,数十艘大小船只如同幽灵般静默地漂浮在湖面上。
其中多为轻便小船,便于运兵与接舷作战。
为隐匿行踪,在尚未接近黑蛇水寨核心区域时,储岳山便已下令全军熄灭火把,仅借着一轮明月的清辉指引航向。
所幸今夜月朗星稀,视野尚可。
主船舱室内,此番出征的所有副统领及以上军官齐聚一堂,气氛凝重。
储岳山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低沉而有力:
「诸位,此番剿匪,关乎常山安宁,亦是我等建功立业之良机,望诸位同心戮力,切不可有丝毫懈怠,接下来,本统领做如下部署,尔等须谨记于心,不得有误。」
舱内众人闻言,神色皆是一凛,屏息凝神。
「待到亥时一刻,由王跃统领与李副统领,率领二百兵马,自黑蛇水寨正面发起佯攻,务必制造巨大声势,吸引并牵制住寨中主力匪众。」
储岳山手指在简陋的湖域图上划过,「而本统领则与陈盛统领,亲自遴选剩余百名精锐,绕至水寨侧后,伺机突袭……」
此言一出,下方几位将领不由得面面相觑,正面佯攻压力巨大,且功劳不显;侧后突袭看似风险高,实则一旦成功,便是首功。
这安排,偏心之意颇为明显。
未等有人提出异议,陈盛却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地补充道:
「诸位同僚不必过于担忧,此番行动,大统领早已运筹帷幄,早在数月之前便已在黑蛇寨内策反一名头目,待正面战事一起,他便会自内部打开侧后寨门。
届时,我与大统领率精锐趁势杀入,与正面佯攻的弟兄里应外合,必可一举荡平黑蛇水寨。」
储岳山目光骤然一凝,心中惊疑不定。
他万万没想到,陈盛竟会如此干脆地将这核心机密当众和盘托出,此子究竟意欲何为?难道他真的对这首功毫不动心,甘愿与他人分享?
然而,一个更深的忧虑瞬间攫住了储岳山——若此战最终失败,陈盛殒命,吴匡追查下来,得知所有计划皆由他储岳山一手策划推动,届时所有的罪责,岂非都要由他一人承担?
想到这里,储岳山心下不由一沉。
他却不知,陈盛此举,正是在为之后可能发生的变化预埋伏笔。
在陈盛的计划中,储岳山此人注定无法活着回到常山。
他需要提前将一个合理的借口公之于众——所有的谋划,皆出自储岳山,届时,即便剿匪最终失利,他陈盛也能将大部分责任推卸干净。
毕竟,这可都是储大统领的英明谋划。
舱内其他将领自然不明其中深意,只当这是储岳山蓄意偏袒,硬要将这天大的功劳塞给陈盛,心下顿时涌起阵阵不满。
若非慑于储岳山平日积威,恐怕早已有人出声反对。
储岳山虽一时猜不透陈盛心思,但眼下已是箭在弦上,不容再生枝节。他只能强压下心中疑虑,顺势定调,沉声道:
「陈统领所言不错,此战我方准备充分,胜算极高,诸位务必把握时机,奋勇杀敌,切莫错失这立功受赏的良机。」
他环视众人,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方才部署,可都听清楚了?!」
众将领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在储岳山的威势下,齐齐抱拳躬身,轰然应诺:
「属下遵命!」
………
黑蛇水寨后寨,月色凄迷。
低矮的寨墙上人影稀疏,看似防备松懈,实则暗影之中,无数双眼睛正死死盯着湖面,弓弦半张,刀锋微露。
寨内一片空地上,篝火噼啪作响。
一个身形魁梧如铁塔的光头壮汉,正捧着一只烤得焦香的羊腿大快朵颐,他脸上刀疤纵横,在跳跃的火光下更显狰狞,周身散发着一股久经厮杀的彪悍煞气。
此人便是黑蛇水寨寨主,人称『墨水蛟』的徐猛,其名在这片水域可谓止小儿夜啼,尤其一手刀法刚猛霸道,凶唳非常。
「寨主,那边递来消息,一切按计划进行,准时动手。」
一名面容精瘦的中年汉子快步走近,低声禀报。
「嗯。」
徐猛头也不擡,含糊地应了一声,「让弟兄们都藏严实了,等鱼儿全进了网再收口。」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