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也坐了下来,开门见山道:“过去三年之中,诸位小友清剿妖将,力战不休,扫除妖氛,立下不少功劳。”
“今日陈某请诸位小友来此,便是要论功行赏,按照功劳高低,赐下宝物……”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沉下来:“但还有一些人犯下了大错,今日也要重重惩处,以儆效尤。”
众人心中一凛,陈渊随即看向崔玉衡,吩咐道:“便请崔小友公布立功之人和犯错之辈的名录。”
崔玉衡再度起身,向陈渊抱拳一拜,然后转过身来,望向众人,眼神锐利。
他朗声道:“崔某奉陈前辈之命,记录各位道友在过去三年之内,清剿妖将过程中取得的战果,并暗中探查各位道友犯下的过错,略有所得。”
“崔某不敢说大公无私,但绝不会隐去各位道友的功绩,平白无故为哪位道友增添罪责。”
“若是哪位道友有异议,可在崔某说完之后,当场提出。”
说罢,他取出一枚玉简,神识探入其中,说道:
“沈既白,元婴后期修士,斩杀高阶妖将一名、中阶妖将三名……”
“叶清澜叶道友,元婴中期修士,斩杀中阶妖将一名、低阶妖将两名。”
“明心居士,元婴中期修为,斩杀低阶妖将两名……”
崔玉衡清朗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有些猝不及防的众人,此时也慢慢平静下来,凝神倾听。
陈前辈适才所言,与之前发布的谕令不符,除了论功行赏之外,还要惩处犯错之辈,这让众人都有些不安。
在清剿妖将的过程中,他们可是匿下了不少宝物。
还有不少妖教长老,凭借以往对背后王族的熟悉,明面上是清剿妖将,暗中却是去搜刮王族的修炼资源,虽然一名妖将也没斩杀,但却赚得盆满钵满。
还有一些惜命之人,不想与妖将厮杀,虽然不敢推脱任务,但暗中却留有余地,甚至故意放跑了不少妖将。
难道崔玉衡暗中早已查明一切,只待今天公之于众,杀鸡儆猴?
这些犯错之人,面上不敢显露分毫,但心中却是忐忑不已。
但让众人疑惑的是,崔玉衡一连说出大半修士的名字,却只有立下的功绩,没有一个人的罪责过错。
其中便包括几个为人所知,败在妖将手中,甚至直接放跑了妖将的修士。
直到崔玉衡停下,还是没有说出哪一个修士的罪责,让众人更加不解。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崔玉衡不紧不慢地收起这一枚玉简,取出另一枚玉简,神识探入其中。
众人心中一凛,原来功绩和罪责是分开的,当即凝神倾听。
但从崔玉衡嘴里传出的第一句话,就让众人神情骤变。
“沈既白,元婴后期修士,虽然立下些许功绩,曾在妖族势大时,曾暗中投靠啸月银狼一族,为其暗中提供消息,致使两座人族城池被攻破……立斩不饶!”
沈既白就坐在崔玉衡身旁,原本神情淡然,稳坐蒲团之上,听闻此言,猛地转过头来,死死盯着崔玉衡,满脸难以置信。
“方世荣,元婴中期修士,虽然立下些许功绩,但曾在妖族势大之时,暗中投靠霜烈熊一族,为其暗中提供消息,致使两名人族元婴修士身死……立斩不饶!”
“吕乔,元婴后期修士,被迫倒戈,曾为妖族效命,任啸月银狼一族麾下,狼妖教教主,镇压人族修士……立斩不饶!”
大殿中陷入一阵死寂,众人的神情凝固在脸上,震惊、诧异、慌乱、愕然、快意……
无论是曾经统御一座城池的城主,还是凌驾于万千修士之上的妖教长老,乃至掌管一个妖教的教主,此刻都毫无城府可言。
那些从崔玉衡口中听到自己姓名之人,更是比面对一级下阶妖兽的凡人还要慌乱,更有人直接瘫软在了地上,面如死灰,失魂落魄。
半个时辰后,崔玉衡终于停了下来。
他将所有妖教长老、教主的姓名,全部说了一遍,无一遗漏,囊括了殿中八成修士。
崔玉衡放下玉简,抬起头来,朗声道:“崔某已将诸位的功绩罪责如实说出,诸位可有异议?”
他话音刚落,沈既白便站起身来,大声道:“沈某有异议!”
第870章 不愿
崔玉衡似是早有所料,淡淡道:“沈道友有何异议?”
沈既白却没有答话,而是转身望向端坐在主位之上的陈渊,抱拳一拜,恭声道:“敢问前辈,沈某犯下了何错,竟要以性命相赔?”
殿中众人也齐齐望了过来,目中透出几分希冀。
无论是功绩还是罪责,只有陈渊才能判定,想要逃过死劫,惟有让陈渊收回成命。
陈渊淡淡道:“崔小友已经明言,尔等为妖族效命,便是最大的过错。”
沈既白抬起头来,辩解道:“晚辈也不想投靠妖族,但银千劫亲自出手,晚辈岂是妖帅的对手?”
“晚辈实在是被逼无奈,才被种下血丝蛊,并非有意为妖族效劳。”
“崔道友可以为晚辈证明,在被银千劫擒下之前,晚辈不曾有丝毫异心,为振兴人族而四处奔波,手中有数名妖将的性命!”
那富态修士也起身开口:“晚辈也有异议!晚辈与沈道友一样,都是被逼无奈,才投靠妖族。”
“而且只是提供消息,从未亲自对其他道友出手,还请前辈明鉴!”
“晚辈冤枉……”
另外两名曾经暗中投靠妖族的元婴修士,也起身抗辩,满脸悲愤之色,似乎遭受了莫大的冤屈一般。
陈渊安静不语,任由几人出言辩解。
其他妖教修士见状,似乎觉得事情还有转机,也纷纷站起身来,为自己开脱。
吕乔悲声道:“前辈,晚辈过去虽然误入歧途,但自从为前辈神威所慑,便弃暗投明,真心悔悟。”
“这几年来,晚辈与妖族死战不休,从未有半分懈怠,斩杀了五六名妖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而且晚辈体内还有前辈种下的火莲印记,生死都操于前辈之手,对前辈忠心耿耿。”
“就是刀山火海,只要前辈吩咐,晚辈也不会有半分犹豫,为何一定要降罪于晚辈?”
龙神教炼器师更加冤屈:“前辈明鉴,晚辈自踏上修炼之路,便专研炼器之术,从未与人交手,更没有镇压过人族修士。”
“晚辈还受前辈之命,殚精竭虑,为前辈炼制……炼制了那几件法宝,恳请前辈饶晚辈一命。”
“万妖洲再无修士的炼器造诣在晚辈之上,从此以后,晚辈愿昼夜不息,为前辈炼制法宝,至死方休,为过去赎罪!”
大殿中一片混乱,嘈杂的声音传荡开来,嗡嗡不休。
在这生死关头,这些妖教教主和长老也顾不得在陈渊面前失礼,争相为自己开脱。
每一名妖教修士,都在诉说着自己的无奈和对妖族的苦大仇深。
他们过去似乎一直心向人族,只是受到重重阻碍,才被迫为妖族效命,现在已经悔悟,弃暗投明。
而被他们斩杀的妖将,就是最好的证明。
至于过去沾染的人族修士鲜血,则被轻轻带过,仿佛只是无心之失。
陈渊没有出言打断,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众人。
崔玉衡却是神情一肃,厉声道:“住口!陈前辈当面,岂容尔等放肆!”
众人神情一滞,大殿中慢慢安静下来。
陈渊淡淡道:“如此说来,尔等都是被逼无奈,体内被种下血丝蛊,不得不为妖族效命,似乎情有可原……”
有人面露喜色,莫非陈前辈被他们说动了?
陈渊脸上忽然沉了下去:“但崔小友、张小友、醉云小友……那些始终反抗妖族压迫,建立城池,庇护低阶修士和凡人的元婴修士,为何没有‘被迫’投靠妖族?”
众人一愣,人族修士回过身去,冷冷扫视着一众妖教修士,更是有人不屑地看着沈既白和富态修士等人,神情傲然。
在陈渊面前,他们不敢随意出言嘲讽,但对这些人的轻蔑之意,却是难以掩盖。
沈既白抗辩道:“他们并未为妖帅所擒……”
陈渊厉声打断:“陈某亲眼所见,兽潮攻破平乐城,张小友以一敌三,险些命丧当场,却没有丝毫胆怯,从容赴死,你又如何解释?”
“呃呃……”沈既白一时语塞,半张着嘴,呆在那里,却是不知应该如何反驳。
陈渊转头看向张悬苍:“敖林、佘墨都曾出口劝降,张小友只要答应,便可保全性命,还可顺势加入妖教,从此得妖兽王族庇护。”
“再也不用冒着性命之危,抵御兽潮侵袭,更不用为修炼资源担忧,为何没有答应?”
张悬苍站起身来,冷冷地扫了沈既白一眼,向陈渊抱拳一拜,斩钉截铁道:“晚辈生是人族修士,死亦是人族之鬼,绝不会投靠妖族,为奴为仆!”
富态修士慢慢低下了头,许多妖教长老面上,都露出了羞愧之色。
沈既白忽然转过头来,看向张悬苍,讥笑一声:“张道友当真是大义凛然,但据沈某所知,张道友之所以如此仇视妖族,是因为道友的生父生母,死在兽潮之中,实是为了私仇,而非真正为了人族大义。”
张悬苍沉默了一下,说道:“沈道友消息倒是灵通,不错,张某年幼之时,父母死在了兽潮之中。”
“从那之后,张某便与妖族不共戴天,但这又如何?”
他忽然抬手一扫,盯着沈既白,神情有些狰狞:“在座的人族修士,哪个不是与妖族有着血海深仇?”
“无论如何,我等都没有向妖族低头,哪怕在生死关头,也没有屈膝投降,胜过尔等百倍!”
沈既白愣住了,醉云真人忽然站起身来,向陈渊抱拳一拜,盯着沈既白,厉声道:“你这般贪生怕死之徒,只知随风摇摆的墙头草,休要在此狡辩!”
“论迹不论心,千古艰难唯一死,张道友连死都不惧,私仇公义,又有何分别?”
醉云真人又转过身来,看着那些妖教修士,讥讽道:“何必在此惺惺作态,尔等不是心生悔悟,只是想保住性命罢了。”
众人神情一僵,慢慢低下头去,面上的羞愧之情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陈渊摆了摆手,醉云真人和张悬苍闭口不言,抱拳一拜,然后坐在蒲团之上。
陈渊的眼神从众人身上扫过,冷冷道:“张小友、醉云小友所言,便是陈某所想。”
“若是让你们这些墙头草活下来,那些始终顽强不屈,抵抗妖族之人,还有过去死在妖族手中的元婴修士,岂不是成了笑话?”
沈既白猛地抬起头来,满脸不甘之色,大声道:“晚辈只是为了保住性命,何错之有?前辈修仙,不也是为了长生久视?”
陈渊沉默了一下,缓缓道:“你说得不错,人皆有贪生之念,陈某也是贪生怕死,才会踏上修炼之路。”
“若是此界人族修士全部像你一样,贪生怕死,陈某自然不会降罪于你。”
“但偏偏有一些人族修士,并没有像你一样,向妖族卑躬屈膝。”
“他们也许也会畏惧妖族的强大,也许心中并无公义,只是为了一己私仇,才与妖族不共戴天。”
“但他们终究没有向妖族屈服,而你们明明是人族修士,在妖族势大之时,却甘愿作为妖族的奴仆。”
“现在妖族失势,又想回归人族,却是痴心妄想。”
大殿中一片死寂,众人已经明白,陈渊杀心已定,绝无可能更改。
但吕乔依旧心有不甘,悲声道:“前辈并非此界修士,与妖族并无仇怨。”
“现在妖族已经成了过眼云烟,我等洗心革面,对前辈忠心耿耿,甘愿为奴为仆,前辈为何仍要赶尽杀绝?”
“吕道友所言极是,前辈明鉴,我等与前辈并无仇怨啊!”
“前辈若是不相信我等,可种下那火莲印记,日后前辈征伐诸天万界,我等愿为前驱!”
众人纷纷开口求肯,几有泣血之意。
这些妖教修士也是极为不解,留下他们,才是对这位陈前辈最好的选择。
若是杀了他们,从哪里再去找甘愿作为奴仆的修士?
但刚才还在奋力争辩的沈既白,此刻却是一言不发,神情漠然地站在那里,嘴角隐隐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