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您应该知道那位圣武士先生了？我的朋友非常崇拜他，我也很仰慕，不知能不能麻烦您引荐一下？”
听起来，海里还不知道德文·布克已经牺牲的消息。罗恩定定地看着她：“单单是仰慕只怕不够。”
罗恩有心想要让那位圣武士落叶归根，但云港不是弗洛姆镇或者玫瑰城，过于遥远的距离阻碍了他的归乡之旅，如果真的有一位来自云港的客人能够妥善处理这件事，罗恩并不介意将那位值得敬佩的勇士托付给对方。
那么，这位菲尔米拉是这样的人吗？
粉色的眸子眨了眨，从口袋中取出了一个小饰品。那是一枚贝壳，看起来饱经时间的洗礼，上面刻着一些已经几乎磨灭殆尽的文字。
“这是什么？”
“信物，”菲尔米拉叹了口气，“用来见证某种听起来就不太妙的约定，比如‘做完什么什么之后就如何如何’这样的。”
“德文·布克并非是孤身一人，也并非只有他的同袍陪伴他度过一生，事实上，我的那位朋友曾经和他有过一段稳定的感情——当然是在我出生之前、甚至是在我祖父出生之前——在经过了岁月的考验后，这份感情并没有褪色，而是如同美酒般愈发醇厚。”
“她并不打算耽误圣武士履行他的职责但是……在听说了现在妄想地有相对稳定的统治后，她想托我问问您：能不能给他放个小假？”
罗恩注视着菲尔米拉，而后者丝毫没有退避的意思，从那枚信物上，罗恩也感受到了和某种和鱼人圣武士相似的灵光。这二者差不多可以证明，菲尔米拉所说的是真实的。
惟一的问题是……
“德文·布克先生已经不用再履行他的职责了，”罗恩声音显得有些低沉，“女士，如果您愿意发誓将他带回家、和家人团聚的话，我可以将他托付给您。”
菲尔米拉似乎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意外的神色：“您是指……”
“他牺牲了，在和水元素，以及其他试图同流合污的势力的斗争中，”罗恩点了点头，“我们关闭了那道联通水元素位面的传送门，并将他安葬在了他曾经守望的地方。”
“啊……和我想得差不多，”来自云港的年轻女术士张了张嘴，“圣武士想要善终通常是个难事，他们总会去与邪恶战斗，并且愿意为此牺牲一切。无论结果是胜利还是死亡。”
“就像酒馆里吟游诗人们唱的那样‘他选择了崇高的命运，命运也拥抱了他’。”
“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带你去看一看，他最后的战场、以及他小憩的地方。”
“这样最好，我也能在回去的时候，和维伊讲一讲他的故事了。”
圣武士宣誓维护公理与正义，宣誓与世间所有的善良一起对抗不断侵蚀而来的黑暗，宣誓狩猎四处潜伏的所有邪恶。他们的现身贯穿了绝大多数的历史和世界，即便是最黑暗的地方，也会对他们表示敬意。
妄想地自然更不必说。
盛放圣武士遗体的灵柩与云港使团一道启程，由密尔克卫家族全权护送，菲尔米拉为此事而向神明立誓，会将德文·布克安全地送回他爱人的身边。事实上，如果不是淡水军团其他同袍的遗体太过难寻，罗恩本来也想让他们一道返程。
索罗鱼人的故乡，终究还是在深海之中。
“感谢您的帮助，”临别时，菲尔米拉微笑着向罗恩辞行，“由于之前您对本格森家族和霍尔特家族的态度，我本来以为这件事会很难——就算那位活着也很难让您放行。但您似乎比传言中的更友善一些。”
“如果他们能对妄想地更友善一些的话，我也会做出相匹配的回应，”罗恩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一旁的列维·本格森，平头立刻转过脸去，假装去检查队伍离开了，“我希望密尔克卫家族能够表现得稍微不同一些。”
“当然，密尔克卫家族一直都‘与众不同’。您不必担心我们，我们的视线更多的还是在海面之上以及海面之下，那里广阔无垠，容得下绝大多数的利益。”
“可惜妄想地和海洋相距甚远，不然的话，我想姑母她们应该不会介意和您有更深一步的合作。”
“日后总会有各种各样的机会的。”罗恩说着，却见菲尔米拉忽然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列维的位置和视线，然后迅速朝着罗恩靠拢了两步。
“其实现在就可以有，”菲尔米拉语速加快，但声音却特意压低了些，“在前不久，云港的一伙邪教徒表现得异常活跃，最终被我的家族围剿殆尽。”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幻觉和疯狂取代了他们的思维，但在他们支离破碎的信息中，我们整合出了一条指向妄想地的线索。”
“‘在妄想地的狩猎即将结束，凛冬将至’。”
“狩猎即将结束？”罗恩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他们信奉的是那个存在？”
“真菌魔后，祖格莫伊。”
罗恩了然。
“多谢，这条线索对我们的确非常重要，”罗恩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祖格莫伊是放弃追杀巫妖了吗？还是已经杀死了它？抑或是最糟糕的……他们之间达成了某种协议？至于后面的凛冬将至，那应该指的是北方的变化……但那又和信奉真菌魔后的邪教徒们有什么关系？
“我该如何回馈你们呢？”
“这个也很简单，”菲尔米拉抿了抿嘴唇，“之前您让我看的那个卷轴，能不能……”
“不用原件的，如果方便的话，您给我一份拓印版或者手抄版就行——我自己抄也可以。”
第526章 小概率事件
吉莲尼丝·嘉兰诺德是曾经一个时代最著名也最强大的魔法师，埃尔登则是横跨数个世纪、久负盛名的学者，他们合作所得的产物，哪怕只是一些演算和推论也有着极大价值。菲尔米拉会想要再正常不过。
由于对方先行表明了善意，罗恩想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便当即将那份卷轴的一份复制品交给了她——尽管那张卷轴的原件其实也没有什么珍贵的地方，但那样直接送过去，反而会显得礼数不够周全。
望着戏心满意足离去的使团，罗恩的眉头再度皱了起来：“狩猎即将结束……”
“凛冬将至？”
“两句话拼在一起，倒像是因为北方的原因，才导致那位恶魔领主放弃了自己的猎物。”
但为什么会这样呢？天灾对于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来说固然可怕，但那却是深渊里的强大存在，祂为什么会因为这个而回避？
“也许只是密尔克卫家族在重新拼接邪教徒们传递的信息时出现了错误，”吉莲尼丝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罗恩身后，“又或者那些邪教徒本身就处于混乱之中。”
“如果是巴弗灭的信徒，这种情况出现的机率并不算大，但如果是祖格莫伊的追随者，整个事情就好解释多了。”
这位深渊里的领主几乎不会主动散播信仰，祂麾下那些因为受到真菌感染而狂热加入其事业的信徒们智识和逻辑上出现漏洞是非常常见的。
又或者这本身是两组信息，但密尔克卫家族又不知晓妄想地的状况，只能从北方的变化做出推论，结果将两条信息错误地合并成了一条。
“就只是这样吗……”罗恩慢慢地点着头，有些不置可否，“吉莲尼丝，我记得你之前和我说过，那个马克在不知死活地向你炫耀底牌时说了一句话……”
“那条龙巫妖的力量能够影响整个世界？”吉莲尼丝眉梢微挑，“后面的影响多元宇宙显然算是某种夸张，毕竟它已经回收了自己绝大多数的回响，不应再对其他世界施加影响。”
“但我认为，即便是在我们这个世界里，这件事也有待商榷：它躲在这里的惟一原因就是躲避各路人马的追杀，那么它又为何要将自己的力量再散播出去？这不是相当于自己将刀把送到对手的手上？”
“那马克又是如何被影响的呢？”罗恩问，“他在年轻的时候来过一次妄想地？”
“没有，”月精灵否定了这个猜测，“我探寻过他的记忆，虽然看不完整，但依然能够确定，他此前并没有深入过妄想地，甚至在陆地上活动都很少。”
“领主阁下，我觉得是你神经有些过敏了，”吉莲尼丝道，“有这样一种可能，就是他之前从未接触过龙巫妖的力量，但是在那场魔疫中，未处在我们严密监视下的他感染了魔疫，并且得到了龙巫妖百忙之中的关注。”
“它换掉了他过去的记忆，改造了他的身体，最终让他呈现出它想要的模样。”
“或者，您就不得不考虑另一种可能了：龙巫妖虽然不能将力量投射到妄想地之外，但它在躲起来之前就撒下了一张漫天大网，将和自己有间接关联的‘楔子’洒在了世界各地，其数量之多，足以让一个海员在大海之上偶然捞到、打开并且顺利地成为了它的仆从。”
“有可能吗？”罗恩看向月精灵。
“理论上一切都有可能，我的领主大人，”吉莲尼丝肩头的人面开了口，“但你真的觉得，干这种事的生物有点……不可思议吗？”
“我想我们应该暂且搁置这个可能性较小的情况，并且把注意力放在增强自身上——按照当初它撂下的狠话，它应该快要动手了。”
“我们应该再将准备做得充足一些。”
就在吉莲尼丝差不多说服罗恩忘掉那个“龙巫妖大海捞针”的可能性同时，北方。
在一片山谷之中，漫天的风雪在一瞬间被转化成了瘆人的绿色，那绿色虽然同样充满生机，但却透露着一股混乱和癫狂的意味，任何有头脑的生物都不会认为那是什么好的事物，并且会因此尽可能地远离此处。
然而偏偏会有存在不肯让这“绿雪”的布置者如愿以偿，在那甚至能够在冰雪里生长繁殖的孢子云中，巨大的四足生物站在一处洞窟的入口处，漆黑没有任何其他颜色的眸子充满死寂地盯视着同样充满死寂的洞中黑暗。
它的四足和尾巴都没入了雪中，背后的翅膀上也覆盖了一层绿色和白色混杂的“孢子雪”，然而它身上的鳞片，呈现出来的却是和孢子和雪都完全不同的颜色。
甚至和它的眸子颜色也不相同。
金色，金色的金属光泽依旧笼罩着这头成年巨龙的身躯，使得其在这诡异而恶劣的环境中分外醒目。
在它的身后，两头体型较小的白龙跟随着它，它们的身后则是成片的白龙人步卒。
这些自被腐化或被魔法扭曲的龙蛋中诞生的两足怪物体型更加瘦小，背后的翅膀甚至无力飞行，其中的大多数个体手上都持有两把短剑，少部分更加衰弱的则只能用自己的爪子和牙齿充当武器。
但无论是这些龙人还是白龙，当他们看向前方那金色的身躯时，目光中所流露出来的情绪只有一种——畏惧，完全的畏惧。
哪怕是那条黑眸金龙尾巴尖上的一片龙鳞抖动，它们的心脏都会漏跳一拍。
它们并不是心悦诚服地追随对方的——怎么可能呢？几乎它们所有人身上，都有着被这头金龙撕裂的伤势，它们是一群奴隶，一群被金龙打怕了的奴隶。
哪怕是被认为只有如同野兽般智慧的两头白龙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条金龙和它们通常认知的大多数金龙并不一样：它大概……并不隶属于守序善良的阵营。
哪怕它驱使它们一同追捕的，是一个典型的混乱邪恶生物。
“你还有最后一个小时的时间，”金龙声音平和，却并不温柔，它看向洞中，似乎没有任何不耐的意思，“猫捉老鼠的游戏结束了，是你自己走出来，还是要我亲自探爪子进去？”
第527章 阿斯蒙蒂斯
一只闪烁着幽幽绿光的独眼在洞穴的深处亮了起来，与之一同出现的，还有那属于深渊的咒骂。
其语句中的词汇模糊而抽象，即便是最熟悉深渊语的物质世界生物也未必能够精确地理解其意思，然而无论是否拥有智慧、灵魂或者生命，哪怕是一块石头都能清晰无比地感受到那言辞中的恶意。甚至不止如此，当那些亵渎的词藻钻入金龙及其身后白龙、龙人步卒们的耳中时，一抹暗红色的光不可抑制地从他们的眼眶深处升起，点燃了种种暴躁怨怼的负面情绪。
嘶吼声、咬合声顿时在金龙的身后响成了一片，白龙和那些龙人们转瞬之间便开始自相残杀，在最开始的数秒之内，它们还挣扎着试图摆脱这从肉体到精神上的全方位控制，然而很快，它们连这种挣扎的意识都彻底丧失了。
鲜血转瞬之间便染红了周围纷纷扬扬的绿雪，然而在这一片“色彩缤纷”之中，却始终有一个身影没有丝毫的动作——那条金龙。
某种超越了世界和位面概念的扭曲虚影笼罩在它的身上，将深渊的恶意阻挡在外，隐约之间可以看到，那虚影似乎呈现出了一头龙的侧面形象，但很快就又被另一种徽记所覆盖。
那是一个更加黯淡的印记，却并没有被扭曲成与本体相左的形象，那是一个城邦的影子——笼罩在阴影之下，半数化为飞灰的城邦虚影。
“这对我无效，吾主的力量在庇护着我。”金龙沉声开口，它丝毫不在意后面的部下们是死是活，只是探出一只龙爪，向着洞穴里虚握而去。
“嘭”地一声闷响，似乎有一只破布袋在充满了空气后，被一记重锤狠狠地砸成了漫天飞舞的破布条。洞穴中那恶毒的声音顿时消散不见。
但也是同一时间，金龙身后的一切生物，都炸开成了一朵朵像是云团般的絮状物质，里面飘散出的大量胞子顷刻间将金龙的躯体包裹在内，结成了一只厚实的茧状物。
“……雕虫小技。”
金龙的声音即便隔着那层不知多厚的茧，也依然中气十足地传了出来：“吾主深知，相比于祂的登神，诸神更不能允许的，是深渊染指世界——尤其是当这个世界的秩序已经极端脆弱，面临着重大挑战的时刻。”
“你在明知道我不过是吾主一具化身的情况下，依然追着我直入极地，你的失败是命中注定的。”
“无力反抗中的一点小手段……想凭这个污染到吾主，不可能。”
说着，那颗茧中便传出了一阵阵令人不安的声音。似乎有某种极度暴烈的物质正在积蓄、凝聚，要不了多久，就会以燎原之势席卷这片雪地乃至更大的区域，其中甚至还会包括……那个已经松动了数次的封印。
“真菌魔后……你舍得一具化身，吾主当然也不会吝啬！”金龙嗓音变得嘶哑了起来，其中开始透着狂热和疯癫，“天堂山诸神的目光集中在深渊，又有谁能够料到！我会在这里，提前引爆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炸弹！”
“整个世界的北地都陷入混乱！在这混乱之中，会有一个神明应运而生！见证着世界的终焉，登上那布满历史尘埃的阶梯，坐上至高无上的灰色宝座！”
“可笑！提亚马特！可笑！巴哈姆特！新的龙神正会从此诞生，而我，将有幸揭开这场盛会的帷幕——”
天穹之上，隐隐似乎有怒吼声传来，然而却没有任何存在能够及时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与深渊的战斗并不是想终止就终止得了的，不然诸神绝不会坐视那危险位面存在至今天。
然而就在这个世界的走向似乎不可避免地滑落到谷底的时候，一只手，一只谁都没有想象到的手，突然从火焰之中出现，燃尽了周围危险的真菌孢子，按在了困杀金龙的茧上。
“不，你没有这个福气。”
茧内，澎湃到几近失控的巨大能量瞬间即被遏制，最终消散，像是夏日的冰雪一般，除了空气中那紧张的气息之外，再也不剩下丝毫的踪迹。
“不——”
茧在那只手的掌握之下迅速开始了坍缩，带着金龙越来越小、越来越尖细的不甘吼声化作了一枚明亮的金色宝石。当它随着手腕的翻动而消失时，一个身高在四米上下，高挑而皮肤头发均成黯色的身影迈动着优雅的步伐，踏入了这片连冰雪都无法凝固血腥气味的土地之上。
他的瞳孔中闪烁着地狱的血色，头上还生长着一小对黯红色小角。以黑红色调为主的华丽服饰披在身上，其价值可以胜过数个凡尘国度全年的花销。
但这些都还不是最引人注目的地方，一根权杖，一根镶嵌着无数珍宝的红宝石权杖如亿万斯年以前一样被祂握在手中。有传闻说上面的每一个宝石都象征着祂的一种力量，没有人知道真假，但这无疑从侧面说明了祂的强大。
有人认为祂是一个大魔鬼，只是拥有真神的力量；有人认为祂本身早就是一位真正的神祇——只不过并非正神；另有一些史诗讲述，祂是如何从一位与深渊战斗的天使堕落成如今模样的。
就像祂最新的得力干将，扎瑞尔那样。
但无论是哪种说法，都指向了一个事实：祂在力量和地位上都拥有着和诸神平起平坐的资格。就如此刻这样，祂的化身仰头看去，目光刺破重重冰雾雪云，直面那些惊疑不定的神祇。
祂们其中，有一些是这个世界自己的神明，另一些则是其他世界信仰在这里的投影或者侧面，其力量有强有弱，但这并不会影响祂们所分担的目光。
“好久不见，你们依旧是老样子，”九狱的主宰脸上露出一抹嘲弄，“多愁善感、娇嫩懦弱，即便眼前咫尺便是灾祸。”